《夏溺》莺澜竹

2、草莓糖 夏末的

　　夏末的太阳依旧毒辣，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操场上。高一新生整齐地排列在塑胶跑道上，校服被汗水浸透，黏在后背上，像一层湿漉漉的茧。

　　沈听澜站在主席台上，长发束成高马尾，银框眼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拿着演讲稿，声音清润，语调不急不缓，像一杯恰到好处的温茶，让人听着舒服，却又不至于昏昏欲睡。

　　“作为新生代表，我希望在未来的三年里，我们能共同进步，互相扶持……”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会显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完美得像一幅画。

　　而在这幅画的边缘，最角落的位置，宋予星正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

　　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昨晚没吃饭，今早又因为和父亲争执没来得及吃早餐，现在胃里空得发疼，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可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发软。

　　“……希望大家能在高中生活中找到自己的目标。”

　　沈听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水膜，模糊不清。

　　宋予星的视野开始摇晃，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黑白雪花在眼前闪烁。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什么，却只抓到了空气。

　　下一秒，他的意识彻底断线。

　　——

　　“砰！”

　　一声闷响，宋予星直直地栽倒在地上，周围的同学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晕倒了！”
　　“谁啊？怎么回事？”
　　“好像是那个新来的……”

　　台上的沈听澜顿了一下，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骚动的源头。他的演讲还在继续，声音依旧平稳，可脚步却已经朝着台下走去。

　　“老师，我去看看。”他对一旁的年级主任低声说了一句，没等回应，便快步下了台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沈听澜走到宋予星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全是冷汗。

　　低血糖。

　　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捏住宋予星的下颌，轻轻将糖塞了进去。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的瞬间，宋予星的睫毛颤了颤，意识逐渐回笼。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最终聚焦在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沈听澜正低头看着他，睫毛垂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醒了？”他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宋予星的大脑还在宕机，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抬手，一把拍开沈听澜的手，糖从嘴里掉出来，滚落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少假好心。”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沈听澜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宋予星唇角的温度。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糖，又抬眼看向宋予星，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只是眼底的温度冷了几分。

　　“低血糖还逞强？”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强硬，“再含一颗，不然待会儿还会晕。”

　　说着，他又拿出一颗糖，递过去。

　　宋予星盯着那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粉。他冷笑一声，抬手就要打掉，可沈听澜却像是早有预料，手腕一转，避开了他的动作。

　　“别浪费。”沈听澜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还是说，你想让我当着全校的面喂你？”

　　宋予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两人僵持了一秒，最终，宋予星一把夺过糖，粗暴地塞进嘴里，狠狠咬碎。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沈听澜满意地站起身，朝赶过来的老师点了点头：“他没事了，可能是没吃早餐。”

　　老师松了口气，拍了拍江临月的肩膀：“多亏你了，听澜。”

　　沈听澜笑了笑，没说话。

　　宋予星撑着地面站起来，眼前还有些发黑，但他硬是没让人扶。他冷冷地瞥了沈听澜一眼，转身就要走，却被对方一把扣住了手腕。

　　“等等。”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放学后，天台见。”

　　宋予星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

　　放学后，天台。

　　宋予星踹开铁门的时候，沈听澜正靠在栏杆边，长发被风吹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他手里把玩着一颗草莓糖，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说：“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有屁快放。”宋予星冷着脸，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一副随时准备走人的架势。

　　沈听澜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今天晕倒，是因为没吃早餐？”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沈听澜向前走了一步，宋予星立刻警惕地后退，后背抵上了墙壁。沈听澜却只是笑了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过去。

　　“什么？”宋予星没接。

　　“三明治。”沈听澜说，“吃了吧，低血糖不是闹着玩的。”

　　宋予星盯着那个纸袋，没动。

　　沈听澜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没下毒，放心。”

　　“谁管你有没有下毒？”宋予星冷笑，“我只是嫌恶心。”

　　沈听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恶心？”

　　他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宋予星下意识想躲，可身后是墙，退无可退。沈听澜单手撑在他耳侧，低头看着他，长发垂下来，扫过宋予星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那你今天在台下盯着我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恶心？”

　　宋予星猛地抬头：“谁看你了？！”

　　“从我开始演讲，到晕倒之前，一共17分钟。”沈听澜慢条斯理地说，“你的视线，一共落在我身上9次，平均每两分钟一次。”

　　宋予星的脸“唰”地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恼。

　　“你他妈——”

　　“嘘。”沈听澜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脏话，“别急着否认。”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草莓糖的甜味。宋予星僵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推开他。

　　沈听澜低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宋予星，你讨厌我是假的，对吧？”

　　“……”

　　“你只是讨厌被人看穿。”

　　宋予星的呼吸一滞。

　　沈听澜收回手，后退一步，将三明治塞进他手里。

　　“吃吧，明天别再晕倒了。”他转身走向天台门口，语气轻松，“毕竟，下次我不一定在场。”

　　宋予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纸袋，指节发白。

　　直到沈听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猛地抬手，狠狠擦了擦嘴唇，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触感。

　　“……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为什么，耳根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