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溺》莺澜竹

1、初夏 沈卿时和宋

　　初夏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新漆的玻璃窗，懒洋洋地洒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里。空气里混合着新书本的油墨味、淡淡的汗水味，以及一种名为“新开始”的躁动。
　　沈听澜坐在教室中间靠前的位置，像一颗精心打磨的珍珠，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他那头及肩的墨色长发柔顺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一枚小巧的泪痣，平添几分清冷的美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含笑，温润如玉。他正侧着身，耐心地给旁边一个抓耳挠腮的男生讲解一道数学题，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引得周围几个女生也悄悄围过来听。
　　“这里，把辅助线画出来，你看，是不是瞬间清晰了？”
　　沈听澜用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点，指尖圆润干净。他的校服白得耀眼，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净、温和、值得信赖的气息。
　　“哇，沈听澜你好厉害！一下子就明白了！”旁边的女生由衷赞叹。
　　“是啊是啊，感觉以后有你在，数学不用愁了。”另一个女生附和着。
　　沈听澜只是谦和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芒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察觉的疏离。
　　“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他的声音像初夏的微风，拂过人心，留下舒适的凉意。他轻而易举地融入了这个新集体，成为了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优等生、乐于助人的完美同学。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不是因为老师，而是因为那个新来的男生。
　　他很高，但身形有些单薄，像一株在风里倔强生长的竹子。一头天然卷的头发乱糟糟地炸开，像只刚睡醒、警惕心十足的小刺猬。他微微低着头，额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颊颧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新鲜的、边缘泛红的擦伤，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嘴角似乎也有一点点不明显的青紫。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但袖口蹭了点灰，衣领也没翻好，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狼狈和生人勿近的冷硬。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位是宋予星同学，今天刚办好手续，以后就是我们三班的一员了。予星，跟大家打个招呼？”
　　宋予星的头似乎更低了些，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投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唯一的空位。
　　“好，那你先坐到后面那个空位去吧。”李老师似乎也习惯了他这种沉默，指了指方向。
　　宋予星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全班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的目光中，穿过过道。他走路姿势没什么异常，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紧绷的防御感。
　　他无视了所有视线，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肩上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有些磨损的书包重重地扔在椅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落，带着点发泄的意味。他侧过身，面朝窗户，只留给教室一个带着伤痕和乱糟糟卷毛的后脑勺，仿佛将自己与整个喧闹的世界隔离开来。
　　教室里短暂的安静后，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漾开。
　　“哇，他脸上有伤哎，打架了？”
　　“看起来好凶，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头发好乱，像鸟窝…”
　　“干嘛坐最后面啊，感觉好孤僻。”
　　沈听澜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变，甚至更柔和了几分，仿佛在包容新同学的不合群。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将宋予星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那倔强的卷发，紧绷的肩膀线条，侧脸上碍眼的伤痕，以及那个随意扔在桌上的旧书包。
　　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零点几毫米，镜片后的目光里，除了惯常的温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纯粹观察者的兴味。像在欣赏一件突兀闯入完美画卷的、带着裂纹的瓷器。
　　数学课代表开始收暑假作业。轮到最后一排时，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走到宋予星桌边，声音清脆：“同学，交数学作业。”
　　宋予星像是被惊扰了，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扫过来，带着明显的戒备和不耐烦。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小刀子，让女生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没写。”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硬。说完又立刻转回头看向窗外，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浪费。
　　女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有些下不来台，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什么态度啊…”
　　声音虽小，但在前排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还是被一些人听到了。几个之前就对宋予星印象不佳的同学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沈听澜就在这时站了起来。他拿起自己的作业本，步履从容地走向最后一排。他的出现像自带柔光滤镜，瞬间吸引了全班的注意，也缓解了那女生的尴尬。
　　“张悦，我的作业。”沈听澜将本子递过去，声音温和。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僵持的局面，目光自然地转向宋予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善意的关切。
　　“这位是新同学宋予星吧？”江临月的笑容无懈可击，像初夏清晨带着露珠的阳光，温暖无害，“第一天来，可能还没来得及准备作业？李老师应该能理解的。”他这话像是给宋予星解围，又像是在向课代表和全班解释。
　　宋予星没回头，也没吭声，仿佛当他不存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听澜毫不在意他的冷淡，目光扫过宋予星光秃秃的桌面——没有笔袋，没有书本，只有那个旧书包。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块崭新的、方方正正的绘图橡皮，轻轻放在宋予星桌角的空白处。
　　“先用这个吧。”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贴，“考试或者画图都用得上。”
　　这块橡皮的出现，和他本人一样，干净、崭新、带着一种“优等生”特有的秩序感，与宋予星桌面的混乱和伤痕形成鲜明对比。
　　宋予星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那块刺眼的白橡皮上，然后才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对上沈听澜的视线。
　　那双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显得无辜，此刻却因为主人的戒备和疏离，显得格外冷冽，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的烦躁。
　　他看了沈听澜两秒，像是在审视一件虚伪的摆设。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伸出骨节分明、指节处也有些细小旧伤痕的手，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拈起那块橡皮。
　　下一秒，他手腕一扬——
　　“啪嗒！”
　　崭新的白色橡皮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几步之外、敞着口的垃圾桶里。
　　清脆的声响在骤然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全班倒吸一口冷气！
　　沈听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零点几秒，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但那失态快得如同错觉，他立刻恢复了温文尔雅的面具，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只是那笑意似乎并未到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更深沉的、冰凉的兴味。
　　他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射的冷光一闪而过，目光落在宋予星那张写满“别惹我”的脸上，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仿佛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看来，宋同学不喜欢用橡皮？”
　　宋予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近乎挑衅的冷笑，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清晰地传递着两个字：“多事。''
　　他再次转回头，彻底隔绝了外界。初夏的阳光落在他乱糟糟的卷发和倔强的背影上，也落在他脸颊那块刺目的伤痕上，像一幅被粗暴撕裂的、格格不入的画。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把自己缩进硬壳里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块无辜的橡皮。他脸上完美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裂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在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宣告着这个燥热而充满火药味的初夏，才刚刚开始。
　　优等生完美无瑕的面具，第一次被一个满身是刺的闯入者，用最直接、最粗鲁的方式，砸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裂痕。而裂痕之下，某种隐秘的、危险的、名为“兴趣”的东西，正悄然滋生。
　　第一回合，平局？或者，战争才刚刚拉响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