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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创可贴   谣言像 ...

  •   谣言像初秋的霉菌,在潮湿的角落里悄然滋生,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宋予星发现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墙隔离了。

      课间,当他走向饮水机,原本围在那里说笑的几个男生会突然噤声,眼神躲闪地散开,留下一片尴尬的真空。

      体育课分组,他总是最后一个被挑走,甚至有时需要老师强行指派。

      去食堂打饭,他端着餐盘坐下,原本热闹的邻桌会默契地加快进食速度,迅速离开。

      连那个总是热情洋溢的数学课代表张悦,收他作业时也变成了公事公办的机械动作,眼神不再与他有任何接触。

      起初,宋予星并不在意。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被排斥在人群之外。墙角的座位是他的堡垒,窗外的天空是他的慰藉。他依旧每天踩着点进教室,把书包重重地扔在椅子上,然后面朝窗外,将自己隔绝。

      只是,偶尔,当他趴在桌上,听着身后传来压抑的、关于“暴力倾向”、“家里有问题”、“离他远点”的零星碎语时,攥着笔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他心底那片细腻的荒原,终究还是被风吹起了沙尘。

      ---

      谣言的中心,此刻正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姿态优雅地整理着新一期的校报稿件。

      沈听澜的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面,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柔顺的长发和银框眼镜上投下细密的光斑,让他看起来如同圣像般纯净无暇。

      “沈学长,高一三班那个宋予星的入学档案…好像有点问题?”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学弟犹豫地递过来一份文件。

      沈听澜抬眼,温和地问:“哦?什么问题?”

      “他初中…好像有打架斗殴的记录?还被记过处分?”学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安。

      沈听澜接过文件,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动了两页,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记录。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深。

      “这些记录,按照规定,属于学生隐私,不宜公开。”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不过,作为同班同学,私下里提醒大家注意相处方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也是出于善意,对吧?”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供了一个“出于善意”的理由,一个可以被无限解读和发酵的种子。

      学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学长。”

      沈听澜将文件递还回去,笑容依旧完美:“辛苦你了。记住,我们学生会的职责,是维护校园的和谐与安全。”

      “和谐与安全”。这几个字从他形状优美的唇中吐出,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意味。

      学弟带着文件离开了。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沈听澜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宋予星那张写满倔强和戒备的脸,还有他晕倒时脆弱的颈项,以及推开他递过去的糖时,眼中燃烧的、近乎野性的火焰。

      真是一只有趣又麻烦的刺猬。

      而驯服一只刺猬,需要耐心,需要策略,需要……让它意识到,只有你的掌心,才是它唯一能收起尖刺、袒露柔软肚皮的港湾。

      ---

      午休时分,教学楼后僻静的小树林。

      宋予星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掰开一小块面包,放在地上。一只瘦小的橘猫警惕地从草丛里探出头,嗅了嗅,然后飞快地叼走面包,躲到更深处享用。

      看着小猫狼吞虎咽的样子,宋予星紧绷了一上午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也只有在这种无人注视的时刻,他眼底那层厚厚的冰壳才会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柔软。

      他伸手进口袋,想再掏一点面包屑,指尖却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是那个小小的止痛药瓶。胃部熟悉的抽痛感隐隐传来,他皱了皱眉,放弃了面包,转而拧开了药瓶。

      刚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一个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问题人物’吗?躲这儿喂猫呢?还是……在吃不该吃的东西?”

      宋予星猛地回头。

      三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堵住了他的退路,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正是班里出了名爱挑事的赵磊。他抱着胳膊,斜睨着宋予星,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宋予星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迅速将药瓶攥紧在手心,塞回口袋,站起身,声音带着冰渣:“让开。”

      “让开?”赵磊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宋予星,“听说你初中就挺能打啊?怎么,现在装好学生了?还是怕被你那优等生‘朋友’知道你的真面目?”他把“朋友”两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恶意。

      宋予星下颌绷紧,袖口下的拳头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想惹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不关你事。”他侧身想绕开。

      “怎么不关我事?”赵磊伸手拦住他,眼神挑衅,“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怪可怜,想跟你‘交流交流’感情呗?还是说,你只会背后使阴招,不敢光明正大地来?”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嘿嘿笑了起来。

      宋予星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他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赵磊的脸:“我说,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赵磊挑衅地推了宋予星肩膀一把。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引信的最后一颗火星。

      宋予星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被孤立的委屈、无处宣泄的烦躁,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猛地挥拳砸向赵磊的脸!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颧骨上。赵磊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着后退。

      “妈的!敢动手!”赵磊捂着脸,怒火中烧,“给我按住他!”

      两个跟班立刻扑了上来。宋予星虽然动作凶狠,但毕竟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其中一人从后面死死抱住了腰,另一人则试图去扭他的胳膊。混乱中,宋予星奋力挣扎,手肘狠狠撞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嘶——”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校服袖子被蹭破了一大块,裸露的小臂上,一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擦伤赫然出现。伤口边缘沾着泥土和细碎的树皮,火辣辣地疼。

      赵磊揉着发青的颧骨,看着宋予星狼狈的样子,得意地笑了:“怎么,这就挂了彩?看来你也没传闻中那么厉害嘛!”他示意跟班放开宋予星。

      宋予星挣脱束缚,靠着树干喘息,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死死瞪着赵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但身体的疲惫和手臂的疼痛让他无法再冲上去。

      “废物。”赵磊轻蔑地啐了一口,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小树林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宋予星粗重的喘息声。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道刺目的伤口,疼痛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卷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带着伤,手臂淌着血,像个被遗弃在战场上的残兵。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膝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宋予星警觉地抬起头。

      沈听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逆着光,身形修长。他脸上没有了惯常那种完美温和的笑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视线落在宋予星手臂的伤口上。

      宋予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臂,用破掉的袖子盖住伤口,眼神瞬间恢复冰冷和戒备,甚至比刚才面对赵磊时更甚:“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沈听澜没有说话。他无视了宋予星浑身的尖刺,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然后,在宋予星警惕的目光中,他从自己整洁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草莓糖。

      是一个小小的、印着卡通猫咪图案的创可贴。粉色的,带着幼稚的童真感,与他此刻深沉的气质格格不入。

      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宋予星僵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复杂,充满了愤怒、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沈听澜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伸出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地抓住了宋予星那只受伤手臂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到宋予星滚烫的皮肤,让他微微一颤。

      “别碰我!”宋予星挣扎着想甩开,但沈听澜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不想伤口感染就老实点。”沈听澜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他无视宋予星的挣扎,小心地撩开那破掉的袖口,露出底下那道渗血的擦伤。

      沾着泥土和血丝的伤口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沈听澜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伤口的状况很不满。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小包消毒湿巾——这个人似乎总是准备得如此周全——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渍。

      “嘶…”消毒液的刺激让宋予星忍不住吸了口气,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忍着。”沈听澜头也没抬,动作却放得更轻了些。他仔细地清理干净伤口周围,然后撕开那枚粉色的卡通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平整地贴在了那道伤痕上。

      猫咪图案恰好覆盖了伤口,粉嫩的颜色在一片狼藉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可笑。

      做完这一切,沈听澜才松开手。他依旧蹲在宋予星面前,目光从创可贴缓缓上移,最终落进宋予星那双充满了戒备、愤怒,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茫然和无措的眼睛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宋予星能清晰地闻到江临月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和他长发间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

      沈听澜看着宋予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完美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带着洞察一切的玩味和一种隐秘满足感的笑意。他微微前倾身体,凑近宋予星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宋予星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看,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你危险,都躲着你。”

      “只有我知道,你其实……” 他的目光扫过宋予星手臂上那只幼稚的猫咪创可贴,声音带着蛊惑般的轻柔,却又如同冰冷的锁链,“…脆弱得不堪一击。”

      “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宋予星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的弧度加深,吐出的字句清晰而残酷,带着绝对的占有意味:

      “只有我,会接纳你呢。”

      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宋予星浑身猛地一颤,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看着那双镜片后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

      愤怒、羞耻、被彻底看穿和掌控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想反驳,想怒吼,想一拳砸碎对方脸上那可恶的笑容!

      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手臂上,那个贴着粉色猫咪创可贴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清晰的、仿佛被烙印灼伤的刺痛感。

      沈听澜满意地看着宋予星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风暴,像欣赏一件终于开始按照自己心意运转的精美仪器。他从容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地上、仿佛被钉住的宋予星。

      “创可贴记得换。”他丢下这句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个吐出冰冷占有宣言的人不是他。

      然后,他转身,长发在午后的微风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这片狼藉的小树林,留下宋予星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对着手臂上那只可笑的粉色猫咪,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寒意,正顺着那道小小的伤口,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宋予星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那片骤然降临的、巨大的、被名为“沈听澜”的阴影笼罩的冰冷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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