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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花已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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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一声利剑破风的声音从劈里啪啦的火焰声中传来,与此同时,远处一人大喊着向此处飞奔而来,“舜华——”
林舜华还来不及看身后的人是谁,利箭就已直直刺入她的心脏,强烈的痛感让她瞬间难以呼吸,她捂住胸口,失了力气倒向坚硬的地面,却不曾想掉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她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用最后的力气开口:“你是谁?”
说完之后便紧紧闭上了眼睛,头和四肢没有了力气支撑,软绵绵地耷拉在余容的身上。
射箭之人坐在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很不服气地向旁边啐了一口,又朝向那边拉起弓箭,“还有不怕死的敢来救你。”
他又射出一箭,可这一箭在将要射中的瞬间被弹开了,马上之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就在他不信邪准备射下一箭之时,腿间的马突然开始躁动起来,不断地甩着脖子,前蹄向前蹬起来。他不设防地被甩下了马背,等他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只见余容猩红的双眼死死瞪着他,他被盯地汗毛直立,被弹开的箭矢、莫名躁动的马匹实在奇怪,他心里发怵,却嘴硬道:“哼!谅你们也出不了城。”
说罢便上马向身后的众骑兵吩咐道:“大家分头寻找出口。”
他们离开后天地寂静一片,火焰熊熊燃烧,林舜华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沉沉地睡过去了,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澜国王宫。
层层叠叠的乌云笼罩着死气沉沉的宫殿,天空中电闪雷鸣,暴雨倾泻而下,昏暗狭窄的宫道上只见一个瘦弱的人儿挺直脊背跪在殿门口,连了线的雨珠从她的脸颊上不断落下,模糊的视线盯着前方的小水潭,水潭中大颗的雨珠砸下,搅乱了殿内烛火的暖色水影。
林舜华不知多少次因为无名的由头被罚跪在外,一开始她努力辩解,声泪俱下却无人理会,殿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将她的心刺得生痛,渐渐地,这种刺痛的感觉已经麻木,她平静地盯着前方的水潭,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才收回目光,看向声音的来处。
透过雨幕,一个身形矮小的男子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迈着小碎步快步走来,是国主身边的常公公。
常公公走进才看清跪在殿外的是何人,他掐着尖细的嗓音“哎呦”一声,道:“十六殿下,这么大雨您怎么跪在外边儿啊。”
原本站在殿外的太监看见常公公来了便立即进去通报,此刻殿内的丽嫔和十公主也撑着伞到了门口,那常公公见了丽嫔便谄媚地上去行礼,“呦,丽嫔娘娘您怎么还出来了,奴才正要进去恭喜您呢!”
丽嫔听了这话高兴了,问道:“常公公,何喜之有啊?”
常公公这才打开手中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尖声道:“国主有令——”
听了这一声,在场众人纷纷下跪,俯首听旨。常公公见众人皆俯首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这才继续念道:“十六公主听令。”
林舜华听到在叫自己心中不免惊讶,她道:“儿臣在。”
“十六公主柔嘉居质,婉嫕有仪,嘉言懿行,性行温和,尊其为嘉和公主,以享荣华。适逢我澜国与边州交好,为表两国友谊,特赐嘉和公主与边州王和亲,以结两国永世之好。”
林舜华自嘲地笑了笑,她原以为是国主想起了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女儿,原来是为了让她去和亲,她双手交叠抵在额头,叩地行礼,道:“儿臣领命。”
“丽嫔听令。丽嫔端庄淑德,抚养嘉和公主有功,特封为丽妃,赐锦秀宫。”
“妾谢国主恩典。”
丽妃和十公主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暗暗窃喜,丽妃心想自己可算扔掉了一个大累赘,要不是国主当初下令将林舜华过继给她,她才不愿意养一个死了娘的婴孩。好在林舜华还算听话顺从,随便给口饭吃就能活到现在,还让国主念及情谊封她为妃,也算是没白养她。
此刻雨渐渐小了,阴沉的天空总算是明亮了些。
常公公走了之后一屋子侍女奴才全都跪地恭喜丽妃,丽妃得意洋洋地难掩喜色,装腔作势地说了声“都起来吧”。随后眼神扫到林舜华身上,她拿着帕子捂嘴轻笑了声,在侍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到林舜华面前,拖着长长的尾音,慢悠悠地道:“十六公主,噢不,现在得叫你嘉和殿下了,别跪着了,起来吧。”
林舜华浑身上下都被大雨淋透了,此刻看起来格外地狼狈不堪。丽妃斜眼瞥着林舜华从地上站起来,一副颇为嫌弃的样子,她道:“倒是个硬骨头,让你给你长姐道个歉都这么费劲,真是白养你这么大。”
十公主上来挽住丽妃的手臂,“母妃,别和她说话了,她就是个哑巴,反正马上就要被嫁去边州了,再也不会出来碍眼了。咱们快点收拾东西去锦秀宫吧!”
十公主拉着丽妃往屋里去,她边走边说:“今天她在学府抢我风头,害得我回来都没好好吃饭,母妃要给我做桂花糕吃……”
丽妃母女二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林舜华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跪得酸麻的膝盖和小腿。对她来说留在平城和嫁到边州并无不同,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寄人篱下的日子罢了。
和亲的日子就定在下个月,这一个月里林舜华忙得脚不沾地,又要跟着女官学边州礼仪,又要准备婚仪礼服。侍女将数十种纹样的布料摆在林舜华面前,一旁的女官指着这些布料一一解释道:“此料为翟鸟云锦罗,料上所印为翟鸟纹,以青色罗为底,彩线刺绣翟鸟,既显庄重,又能体现我澜国女子贞顺之意;此料为鸳鸯散花锦,以赤色为底,印染鸳鸯戏水图,祈愿公主婚后与边州王恩爱不离……”
那女官将布料所蕴含之意一一讲解着,林舜华看着这纷繁的图案眼睛都要花了,她今天学了一整日边州礼仪,实在困倦难忍,此刻听着女官滔滔不绝的声音打起了哈欠。
“嘉和殿下,这最后一种布料为芍药云锦,以丹砂锦缎为底,以金银双线刺绣芍药花纹,意为殿下所获挚爱纯净长久。”
林舜华听到“芍药”两个字清醒了过来,她揉了揉水汽洇湿的双眼,走到芍药云锦前驻足,手指摩挲着布料,此料色泽明亮,光滑柔软,以金银双线绣制的芍药花栩栩如生。
女官道:“此料色彩明艳,芍药清雅,与殿下极为相衬。”
芍药花确实是极美的,她很喜欢。林舜华答道:“就这个吧。”
和亲队伍启程当日,林舜华穿上了以芍药云锦赶制的喜服,这身喜服极为合身,领口、袖口和层层叠叠得裙摆处所绣制的芍药花在正午的阳光下极为光彩夺目。纤纤细腰以锦带束之,红衣映衬下的脖颈如白玉般透亮秀美,发髻以金饰挽起,额间坠着翠绿的翡翠,长眉弯曲细长,浓密的眼睫下有着一双如画般精雕细琢的眼睛,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本是极其明艳的长相,但她的神情却是淡淡的,让她的容貌上添了两三分温和。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步一步走向安和宫正殿,裙摆舞动,步步生花。
林舜华立于殿下,身后是准备启程的和亲仪队,她仰头望向殿内,乌压压一片的官员中,明黄色的朝服格外显眼,那便是林禄了,他端坐在殿内正中心的龙椅上,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那么遥远的距离,林舜华甚至看不清他的样貌。
林禄看到了殿外的林舜华,向殿内的一个文官陆苍使了个颜色,陆苍即刻会意,行了礼后便捧着卷轴走向殿外,他看了眼正午的阳光,身后的常公公扯着嗓子喊道:“吉时到——”
殿外众人一一跪下,听候王命。
陆苍双手展开卷轴,念道:“本王承天道,统各洲,以平定万邦为宗。西有边州,乞结为盟,筑永安邦。本王感其义,思以婚姻之礼,固两国磐石之基,此乃社稷之福,生民之幸也。
本王第十六女,柔嘉居质,婉嫕有仪,嘉言懿行,性行温和。特册“嘉和公主”,备礼远嫁边州。尔钦承王命,远至彼土,当恪尽守礼,待彼土百姓以仁善,使商旅相通,百姓安乐,永绝干戈之患,长保盟好之约。
所备车马五十乘,卫队三百人,农机工匠五十人,佛经千卷,珍宝百件,稻粮百斤,农具数架,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即日遣送,所过州县,供给所需,不得扰劳百姓。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林舜华双手举过头顶,接过这一卷轴,“儿臣定不负所托,永保百姓安定长乐。”
陆苍将卷轴递给林舜华,将她扶起来,“嘉和殿下,启程吧,老臣送您出城。”
林舜华温和地冲着陆苍笑道:“好,多谢老师。”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若说这偌大的王城中林舜华唯有一人难以割舍,那便是她的老师陆苍。
陆苍是澜国的文官,官职不高,但博古通今,负责给宫中的皇子公主教习。
林舜华随着陆苍走向宫外,临行前她又回头看了眼林禄,这是从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她的父亲,林舜华甚至未曾看清林禄的脸,她心中原本还存在一丝亲情的希冀也荡然无存了。她原以为父亲至少会在出嫁前来嘱托两句,边州遥远苦寒,这一去,此生将不复相见。可即便如此,林禄也从未出走大殿。
陆苍的声音拉回了林舜华的思绪,“嘉和殿下,国主一心为国为民,万事操劳,有所忽视也是难免。”他顿了顿,扭头看向林舜华,“况且,亲缘浅乃是福报。”
林舜华听了这句话歪了歪头,显然是不懂其中含义,“老师这是何意?何福之有?”
“无所牵,无所挂才能无所忧,无所伤。万事无缘尚能少私寡欲,无己,无功,无名。”陆苍爽朗地笑了笑,“依老臣看殿下便是这有福之人。”
林舜华笑着摇头,“老师此言高深,恕学生才疏学浅,无法明其真义。”
陆苍道:“殿下年纪尚轻,经历甚少自是难以理解,终有一天会明白老臣之言。”
出了王宫,蓝天白云之下一片宽阔之景,林舜华与陆苍上了马车,陆苍继续说道:“殿下这是第一次出宫吧。”
林舜华点点头,掀开帷裳好奇地向外张望,她道:“这王宫如同樊笼,四四方方的天地困住了多少人的一生。老师,我听闻边州地域辽阔,王城也不似澜国这般密不透风,可是真的?”
陆苍道:“确是如此。边州本是寸草不生的沙漠小国,一眼望去处处是荒芜。可如今的边州国力却可和澜国媲美,这一切都是因为边州王尤昌。”
林舜华放下帷裳,端坐在马车内听陆苍讲述边州之事。
“不可否认尤昌是一名不可多得的明君。澜国西边原本有多个小国,因为资源稀缺经常相互争夺,战乱不断,民不聊生。边州自尤昌继位后决意一统诸国,尤昌才智过人,骁勇善战,果真让他一举拿下了多国,才有了如今边州宽阔无垠的疆域。”
陆苍停下来看向林舜华,“殿下可知为何国主会派和亲公主前往边州?”
林舜华思索了一会后答道:“边州虽地域辽阔,但稀缺的水源、沙化的土地注定了边州无法独自壮大的命运。边州王若想使边州百姓安居,就只能向澜国买粮,所以欲与澜国和亲。”
陆苍肯定地点点头,道:“殿下果真聪慧过人,但殿下不知的是澜国送往边州的粮食可是天价,边州无法承担如此高价。”
林舜华心下一惊,“天价?均是天下子民,何以不给边州百姓粮食?百姓无粮怎能生存?”
陆苍轻叹了口气,道:“殿下是良善之人,以百姓为先乃是边州幸事。但这国家制衡之道便是如此,给了边州粮食,边州日益壮大恐危澜国啊。故国主只能以高价卖给边州粮食,边州王自是不会承担如此高价,便想同澜国讲和,但此事未成。边州王便亲自带兵威胁澜国边境,将澜国西边几个小城收入囊中。国主意识到边州的威胁远比想象中大得多,与边州硬碰硬只能换来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最终受苦的还是两国百姓。国主仁慈,不愿百姓受战乱之苦便决定派出使者与边州王商议,开通边州与澜国的商路,并送上谷物种子、先进的农具等以求止战。可此时的边州王却不满足于此了,他执意向澜国求娶一位公主和亲,以建立边州与澜国长久数代的和平稳定。”
陆苍拨开帷裳看向外边,就快到城门口了。他继续道:“殿下知晓,国主儿女众多,要一名和亲公主与国主而言并非难事,恰逢殿下及笄不久,国主便选派了您嫁到边州。”
林舜华抿了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原是如此,多谢老师告知我这些。”
话语间马车停了下来,已经到城外了,边州派来的使者正在城外准备迎接他们的王妃。
陆苍长叹一口气,他慈爱地看向林舜华,这一次他没有叫她嘉和殿下,而是换回了以往的称呼,“十六公主,还记得你我二人初见时吗?”
林舜华鼻尖酸酸的,喉咙发紧,眼睛中洇上了泪水,“学生自是记得,那日我初入学府坐在没人的角落,是老师您看见了我,鼓励我,教导我,老师之恩,学生永世难忘。”
陆苍笑道:“是啊,那时我看你一人坐在角落,小小的年纪眼神淡漠但却异常坚毅,我当时就想啊这位十六公主将来一定大有可为。为师知你之志,澜国王城终究是困住了你,你不应该出现在这四四方方的围城。此去边州路虽遥远,但那里才是你广阔的天地。”
林舜华擦干夺眶而出的泪水,郑重地点头。
马车外侍女拉开了车门,请二位下车,陆苍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了下去,林舜华也紧随其后。
下了马车迎面走来一行骑队,为首那人便是前来接亲的使者,也是边州少主,他率先下了马,行至二人面前拱手作揖,“拜见嘉和殿下、使臣。吾乃尤垠,特奉边州王之命前来迎公主入边州。”
林舜华也回了一礼,“有劳少主。”说罢她转身看向身后的陆苍,双手交叠贴于额前,俯首向陆苍行了师生礼,“学生拜别老师,老师以后多加保重。”
陆苍虚扶林舜华的手臂,将她扶起,“臣与十六公主的缘分至此已尽,今后请公主一路向前,不必再多挂怀。”
林舜华深吸一口气,平静了情绪,温和地看着陆苍,道:“学生谨记。”
尤垠见二人道别完,命人将边州的马车驶了过来,随后对林舜华道:“嘉和殿下,请。”
林舜华再看了陆苍最后一眼便闭上了眼睛转过头,迈步踏上边州的马车。尤垠带着和亲队伍启程,林舜华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正仰着头控制泪水,忽听老师在身后大声喊道:“愿嘉和殿下前程光明璀璨,一路顺遂无忧。”
陆苍说完后又小声地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殿下,再会。”

老师嘴硬,其实也舍不得他的好好学生。
第一部分为舜华宝宝在人间的故事,男主在最后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