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何处》木榄

1、第 1 章 花已落，人

　　大雪漫天，松涛阵阵，道路旁成片的落叶松顶着白雪，延绵不尽的山峰屹立于天地之间。
　　白雪覆盖了一切，茫茫一片好似虚幻。浓雾中隐约可见不远处繁茂的松林尽头有一间泥土砌的小院被风雪所湮没，它在空阔又死寂的空间里不知孤独地等待了多少年。
　　院子前被松林所掩盖的窄路直直连到山脚下，路上一位彷徨失措的少女正失神地望向前方，她一身金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小道上格外醒目，以白色蚕丝绣制的芍药花纹在裙身上绽放，混以银线点缀其中，寒风带起她身上那薄如蝉翼的金纱裙摆，随着少女前行的步子与飞雪共舞，如同蝴蝶般灵动。
　　那小院看起来已年代久远，在雪雾中忽隐忽现，这片空旷的山林中，唯一的一条路就是通向那间院落，那里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魔力，引诱着这位金色蝴蝶般的少女走进。
　　她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木门前，门内的世界被铁锁轻而易举地隔绝起来，禁止外人踏足。屋檐上悬挂的摇摇欲坠的牌匾早已看不清字迹，锈迹斑斑的铁锁敲打着残破不堪的木门，与风雪和鸣。
　　乌黑的长发落满了白雪，与天地浑然一体。少女茫然环顾四周，这里空无一人，一切都是纯白无暇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却本能地想要靠近这间破败的小院。这间奇怪的院子给她的感觉太过于亲切和熟悉，甚至在刺骨的雪天带给了她些许温暖，她试图推开门，但却无济于事，木门从里面上了锁，她无法打开。

　　透过细小的门缝望向里面，一些零散的记忆如潮水般向她涌来。五年前少女作为和亲公主远嫁边州，出了城半天的路途就到了这破落的院子。那时阳春三月，正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铺洒向院内，松林的阴影打在石墙上，绘制出一副天然的画作，屋檐上古铜色的风铎熠熠生辉，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松林中格外清晰。
　　她叫停了送亲的队伍在院外休整，自己独自走到了院子的门前。当时的牌匾还能辨认出字迹，歪歪扭扭地刻写的是“花神庙”三字，她推开院子的木门，院中高耸的梨树飘下几片雪白的花瓣，被风吹进了满是尘土的香炉中。
　　这原是一间花神庙，庙中只有一个主殿，供台上空空如也，看不到这间庙宇所供奉的神像，地上随意扔着一个蒲团，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破败的门内是破败的景，再无其他。
　　公主身穿一身明艳的红色喜服，金线绣制芍药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微微下垂的眼尾下，藏着如秋水般深邃的眼眸。分明是最艳丽的颜色，但在她身上也看不出明媚。
　　发冠上坠着的金珠随着她来来回回的走动勾住了发髻，几缕青丝被扯了下来，凌乱地贴在脸上挡住视线，她用手随意地将碎发别至耳后。正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撒过来，白瓷般的肌肤细腻透亮，长而浓的眼睫轻轻抬起，她仔细打量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怔怔地站定出了神。
　　直到侍女提醒该启程了，她才恍然初醒般回过神来。院中的梨树给她一种熟悉，甚至是亲切的感觉，她纤长白皙的手覆上院子正中央的梨树，梨树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林舜华细腻的指尖，一股酥麻的痒意从手指传遍全身。心里好似缓缓流过一股暖流，温暖得如春天徐徐的微风轻抚面庞，足以平复一切伤痕。
　　她放下手，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景象，对这个看着十分陌生的小院子油然生出不舍之感。
　　临走前，她命人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让侍女拿来纸笔，决定为它写一块新匾。手腕流转，“花神庙”三个字跃然纸上，她字迹隽逸，颇有一番磅礴大气之风。
　　林舜华搁下笔，还未干透的墨水反射着阳光，她正欲命人将此拿去制作新的牌匾，突然间，门口传来了铁链碰撞的声音，她寻着声音看过去，眼前突然漆黑一片。

　　眨眼间，林舜华飘远的思绪被拉回了空阔又洁白的空间，不等她过多思考， “吱呀”一声响，那木门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身姿俊朗的少年，他撑着伞站在门后，一身飘然的墨绿色长衫为白茫茫的天地添上了一笔浓重的色彩，显得这个空间多了两三分真实。狂风吹起他的衣袂，一边衣袖因他撑伞的动作下滑，露出了白皙的腕骨和小臂。他的装扮与这雪天毫不相符，像是感觉不到寒冷。
　　“舜华——”那少年开口了，温柔地叫着眼前少女的名字。
　　听到他的声音林舜华一瞬间头痛欲裂，眼前霎时变成一片火海，可转瞬间就又变回雪白的山林，红白色的场景交叠出现，迫使林舜华不得不伸手扶住昏沉的头来稳住身体，她努力辨别着眼前的景象。
　　她晃了晃脑袋，眼前的景象又恢复如常，她这才分出精力仔细端详起了眼前的少年，一副精致如画的桃花眼此时湿漉漉的，眼睫上还沾了水珠，显得格外情意深重，而皱起的眉毛又为之添上了几分愁思，甚至是……悲痛？少年眉眼间带着复杂的情绪，让她难以一眼看透。
　　头愈发得痛了，无数细碎的画面闪过，她却一个也无法捕捉。眼前少年的眼神、样貌、声音是那么熟悉，就连少年在庙宇门前柔声唤她名字的这个场景，她仿佛都经历了无数遍。可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那少年见林舜华痛苦地皱眉，眼神中悲痛的神色更甚，他迅速向前一步，跨过门槛，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将伞撑向林舜华的头顶。
　　刹那间万物寂静，万千的雪花停在了空中，风也止住了。
　　停滞的飞雪中，林舜华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少年，他浓密的眼睫下透着微微发红的眼角，炙热的眼神像是能驱散周身的严寒般，他对上林舜华的双眼，眼神相交之际，周围数百年来囤积的冰雪在此刻开始融化，流转于二人之间。
　　少年颤抖着向林舜华伸出了一只手，“可以跟我走吗？”
　　这人虽近在眼前，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空中传来，虚无缥缈，听得不真切。
　　“你是谁？”林舜华虚弱地开口问到，但眼前的景象在眨眼间模糊一片，破败的庙宇、成片的松林、连绵的雪山都在一瞬间崩塌殆尽，刚才所有的景象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被火海吞噬的空城。
　　林舜华随着所有景象的坍塌而坠落，她模糊间觉得掉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但还没有看清楚是何人，便沉重地阖上了眼睛，再也没有力气醒过来。
　　火光冲天的空城之中，少年跪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怀里抱着倒在血泊中的林舜华，墨绿色的衣衫被鲜血浸透，周遭的火焰如饥肠辘辘的猛兽般，急不可耐地想要将城中的一切吞噬。可他毫不在意滚滚烈焰，只紧紧地护住怀中人，他伸手轻抚林舜华的眉眼，几欲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泪珠如暴雨般打落在林舜华苍白的脸颊上。
　　最后，少年低头抵上怀中人的额头，发出暗哑的声音，“舜华，我是余容啊。”
　　“你又不记得我了吗……”
　　“这一次，我带你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