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何处》木榄

3、第 3 章 花已落，人

　　和亲队伍出了澜国都城，一路向西，种种过往皆随着马车的颠簸留在身后。穿过郁郁葱葱的山林到达澜国边境，前方荒凉的大山映入眼帘。
　　摇晃的马车内，林舜华正闭眼假寐，忽听车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哒哒声，有人接近了马车。林舜华睁开眼睛，车外的人却迟迟不开口，等了好一会才听到他的声音，“嘉和殿下，我们马上就出澜国了，再往前走三天的路程就是边州凉城。”
　　林舜华在车内安静地听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尤垠见林舜华不语，便继续说下去，“殿下可否需要在此地稍作休息？恰好这里地势开阔，适宜……”
　　“不必了，继续赶路吧。”林舜华打断了尤垠的话，她明白尤垠是念及她即将离开故土，心中或许有不舍，所以想在此稍作停留。可对她来说，身后的地方并不是家。
　　尤垠心中不免讶异，自嘉和殿下与她的老师告别之后，这一路上她都表现得格外平静，看不出半分难过和不舍，平淡得让人觉得不是她这个年纪应有的。他也并未多言，应了声之后也没有离开，骑着马与马车并行。
　　一路前行进了边州境内，已能看见前方的城邦了。
　　尤垠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嘉和殿下，前方就是边州的凉城了，多日车马劳顿，需进城休整。”
　　“听少主安排。”林舜华答到。
　　此次进城势必要拜会凉城的城主，故尤垠骑着马跟在车辇外为林舜华讲述这凉城的过往：“凉城是边州最东边的城邦，也是进入边州的必经之地，此地毗邻澜国，算是边州为数不多的富庶之地。”
　　“说起来这凉城在五年前原是西凉国。虽名西凉国，其实仅是一个城邦大小，想要去到澜国，就必须经过凉城。”
　　林舜华在和亲路上唯一可以接触到的最了解边州的人便是尤垠，若想在边州站稳脚跟，那必须对边州诸事了如指掌，而与这人打好关系是她了解边州最快、最便捷的途径。她顺势接道：“这一路走来南北侧山脉崎岖，凉城是为数不多的山中谷地，相当于是边州与澜国中间的一条通道。”
　　“殿下观察细致，确实如此。那时国主就想要打通与澜国的商路，可边州东边多是崇山峻岭，要想翻越谈何容易，凉城便是唯一的捷径。国主又一心想要统一边州，所以就出兵攻占了西凉，那时还是西凉国主的巫青合并没有做过多反抗便归顺了边州，自此，西凉国改名为凉城。”
　　言语间马车已驶入城内，林舜华拨开帷裳向外望去，城中的主道看起来与平城别无二致，和亲队伍进城的阵仗太大，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纷纷围了过来。
　　有人看见了林舜华的样貌，大声地与周围人谈论起来，“这就是澜国来的和亲公主啊，天仙儿般的美人儿啊。”
　　“可不是呢，听说啊咱们国主为了这个公主都要打到澜国去了。”
　　“真的假的，没想到咱们国主那么英勇彪悍一人也难逃美人关啊。”
　　“要我说啊，国主都打下这么多城了，真应该一鼓作气去把澜国给打下来，到时候这样的美人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哈哈哈……”
　　“你们可别胡说了，国主和澜国和亲是为了咱边州的东西能卖到澜国去，再把澜国的粮食买回来，国主深明大义，哪有什么爱来爱去的，净瞎扯。”
　　“诶你这人，你怎么知道我们说的不对，国主跟你说的？”
　　“去去去，卖你的包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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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垠与马车并行，他一边冲着人群点头示意一边说：“嘉和殿下请不要介怀，边州人直来直去，说话是没什么分寸，若是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宽恕。”
　　林舜华道：“少主言重了，百姓畅所欲言才正能体现边州王治理得道，安居之下的闲谈罢了，嘉和怎会因此介怀，又何来冒犯一言？”
　　林舜华确实不会觉得冒犯，如此可以看出边州王如老师所言一致，是一位贤德的明君，才能有如此质朴开放的民风。
　　“殿下宽宥。”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衙署到了，还请殿下移步。”
　　侍女为林舜华打开马车的门，林舜华借力走下马车，只见衙署的门前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身后跟着一众随侍，想必这位就是凉城的城主巫青合了。
　　凉城城主见到林舜华，便赶快拎着衣袍下了阶，双手手背交叠贴于头顶，俯身揖礼，“拜见嘉和殿下。”
　　林舜华虚扶老者的手臂，轻声道：“巫城主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进了衙署，巫青合请林舜华坐上主位，自己与一干人员立于堂下，他率先开口道：“嘉和殿下为两国百姓远嫁边州，此等壮举实乃大义，老臣在此替边州百姓叩谢殿下。”
　　说罢他就跪了下去，他身后的众人也跟着跪地叩首。此时堂下唯有一人还站着不动，林舜华这才注意到城主巫青合的身侧一直有一男子，想来应该是巫青合的弟弟巫青延，他看起来比巫青合年轻些，但相貌上来看与巫青合完全不同。刚刚林舜华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城主的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此人，此刻众人皆俯首叩谢，此人却一副极为不服气的态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的兄长不断扯他的袍角，他才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林舜华打量着他，这人看起来极为凶狠，粗重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眉头形成一个“川”字，眼睛又细又长，显得此人阴险狡诈，发紫的嘴角下长了一颗黑色的痦子，面容格外丑陋，与慈眉善目的城主完全不同，要不是他站在巫青合身边，根本不会想到这是城主的弟弟。
　　巫青延虽被拉扯着跪了下去，但也不叩首，直直地跪在那里转动着发酸的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林舜华无意与此种人一般见识，撇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诸位请起，身为澜国公主，受百姓爱戴，食民众朝奉，就需以百姓为先，维系两国和平是使命所在，本殿此生唯一心愿就是两国能开万世太平，百姓能得安居乐业，此乃本殿之幸。”
　　尤垠在一旁听了此言谈谈地瞟了一眼主位，嘉和殿下端坐在那里，眉眼间淡淡的，她的言行举止样样得体，言语间滴水不漏，让人寻不到一点错处，在外人看来是如此端庄贤淑、温和有礼，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会发现她对待一切都平淡如水，看不见任何情绪的波澜，有一种超脱俗世、无欲无求之感，她所作所为均是身为一国公主应该做的，这样的成熟稳重与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格格不入。相处得时间越久，他竟然越看不清嘉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舜华让众人起身落座，还没等城主开口，巫青延抢先说：“听说你边州王那个老秃子才收了澜国几座城就吓得你老子又送女儿又送粮的，还要给边州开商道？还不快点……”
　　城主巫青合一向慈祥的脸上此时带上了惊慌，他向巫青延大呵一声“住口！”抬起袖角紧张地擦着额角渗出的汗珠，对林舜华道：“愚弟失言，殿下莫怪。”
　　说罢又立即转向巫青延道：“还不上来给殿下致歉！”
　　巫青延翘着个二郎腿，瘫坐在椅子上，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吊儿郎当的晃着腿。
　　尤垠欲起身教训一二被林舜华制止，林舜华微微皱眉，此人颇为无礼，又一点没把城主放在眼里，实在不是什么善类。她不想在此多生事端，便眼神示意尤垠坐下。
　　城主巫青合见嘉和殿下不计较，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对此女子产生了一丝尊敬之意。他陪笑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老臣听闻官道一事，便斗胆事先做了准备，就等殿下亲临，殿下一声令下，凉城上下定全力配合。”
　　此话一出林舜华即刻明白了城主的用意，他想在和亲未成之前先开通官道，此言是认准了养在深宫的女子不谙世事，看不出其中的利害，若是被他诱导着开始修建官道，且不说没有将边州王放在眼里，那凉城轻松地便可囤积大量财富，遇上别有用心之人，还能甘愿对边州王俯首称臣吗？
　　“不瞒城主，嘉和此番前来边州，一是因父王不忍两国战乱而使百姓受流离之苦，故为两国止战，结永世之好。其二，确是为开通两国官道不假。”
　　林舜华继续道：“此番本殿领王命前往岷都与边州王共筑官道，兹事体大，不敢儿戏，其中琐事颇多，需到岷都与边州王商榷后再定此事。”
　　巫青延见嘉和不肯上套，嘟囔了一句，“说得好听，不就是你做不了主嘛。”
　　尤垠听到此话立即拍桌起身，作欲拔剑势，“放肆！”
　　这一动作没吓到巫青延，倒把城主吓得一激灵，他立刻跪倒在地，慌乱地说着：“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林舜华无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片刻后她才示意尤垠收剑，“城主请起吧，本殿路经凉城因久仰城主贤德之名才想来拜会，怎可因小事伤了和气。”
　　“是，是，殿下说得是。”
　　“凉城如此繁盛，巫城主定是费了不少心血，嘉和借国主之名送上一对长明不灭的夜明珠，此乃南海进贡澜国的贡品，百年来只此一对。望凉城如此明珠般在巫城主的带领下长盛不衰。”
　　“谢殿下，谢国主，定不负殿下与国主重望。”
　　几人又寒暄几番便散了，和亲队伍打算明日出发，尤垠想借此空档与嘉和再叙一番，他太想知道滴水不漏的嘉和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
　　出了衙署，林舜华换下了惹眼的红色金绣锦袍，换上了一身淡紫色蝶纹云衫，以朴素的雕花木簪挽了个发髻，头顶带上一顶淡紫色的帷帽遮挡面容。
　　她与尤垠并肩行走在凉城的市集之上，尤垠身材高大健硕，比林舜华高出一个头还多，容貌也算得上是俊朗，在常年的风吹日晒下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他单手扶住身侧的弯刀，眼神坚定，颇有几分野性的美感。
　　二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尤垠开口道：“今日在衙署多亏殿下机敏，没想到那巫城主看着老实，实际上也没安好心。”
　　林舜华随意打量着街上小摊摆的新奇玩意儿，道：“少主谬赞，这巫城主看着确是亲和，但他的弟弟绝非善类。”
　　“据说啊，这巫城主并非是巫青延的亲生哥哥，而是巫青延的父母捡来的孩子。当时的凉城还是西凉国，西凉国主也就是巫青延的父母在外出时偶然遇到晕倒在城外的巫青合，那时的巫青合奄奄一息了，要不是西凉国主夫妇二人，他就冻死在城外了。他们把巫青合捡回来以后发现这孩子实在聪慧，便当作亲生儿子般教导。小时候的巫青延就是混世魔王，处处与他这个捡来的哥哥作对，但巫青合每次都毫不生气，反而用心地教导弟弟。等二人都长大些了，国主看这个捡来的儿子越来越满意，再反观自己的儿子简直是一无是处，便有意将国主之位传给巫青合。”
　　林舜华听到此处不免惊讶，“你是说西凉国主竟然愿意将国主之位传给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之人？”
　　尤垠道：“正是。西凉国主的胸怀非常人能及，况且血脉这东西延续与否当真能重要过一国百姓吗？他不在意他的子孙能否继承西凉国主，他只在意之后的国主能否让西凉百姓过上好日子。那时的西凉在他的治理下宛如世外桃源般安宁。而他选中的继承人也如他一般亲民爱民，与世无争。”
　　“后来呢？”
　　“后来，巫青合当上了西凉国国主，他的行事风格与老国主一致，百姓都格外地爱戴他，而巫青延对此却格外不服气，他觉得是巫青合抢了他的王位，也看不惯巫青合与他父王一样的懦弱性格，几次三番挑唆巫青合出兵攻占周边国家都遭到拒绝，之后巫青延气急败坏，多次当众羞辱他兄长，但他兄长一直对此格外包容。”
　　林舜华分析道：“想来是巫城主觉得亏欠于弟弟，想尽办法弥补吧。”
　　尤垠接道：“可惜那巫青延实在愚笨又自大。虽然西凉与世无争，但奈何西凉这优越的地理位置，这样的一块肥肉必然引来不少恶狼垂涎，就算西凉无意与人争抢，也免不了被引入纷争之中。巫青延那时带兵侥幸赢过几场仗，就飘飘然忘乎所以了，在战场上不听指挥，敌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他才知道着急。”
　　“那最后边州王又是如何将西凉纳入麾下的？”
　　“西凉这块宝地很多人虎视眈眈，边州王也不例外，我们国主的志向可是统一边州，而且国主英勇无双，这天下没人能在战场上胜过他。国主当时从后包抄一举拿下西凉周边的多个小国，之后主动提出与巫青合谈判，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西凉，自那之后西凉国就改名为凉城，正式归入边州。”
　　林舜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边州王果然名不虚传。”
　　尤垠肯定地说道：“国主不仅才智过人，对待感情之事也极为认真，国主从前没有娶过别的女人，你们女子一生所求不就是有个好归处嘛，你嫁给国主以后可以放心依靠他，”他边说边转头看向林舜华，林舜华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转过去与他对视，“他一定会好好爱……”
　　话没说完，一阵风吹来轻轻掀起了林舜华帷帽上的紫色轻纱，原本模糊的脸颊在一瞬间变得清晰，尤垠对上林舜华的视线，她的眼瞳在黄昏的光线下是淡淡的棕色，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着，平常淡漠的眼神因为抬眼的动作增添了两三分秋水般的柔情。尤垠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有一瞬间地失神，还好他反应足够快，不过眨眼间他就移开了眼睛，说完了刚刚的话，“护你。”
　　刚刚话中不合时宜的停顿让尤垠尴尬不已，他全身发热，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眼神胡乱搜寻着，迫切地想找些东西转移话题。
　　林舜华并没有注意到尤垠的失态，而是仔细思考着他刚刚的话，好归处吗？她微微蹙眉，她与边州王素不相识，怎可轻易论断，何况人生在世，本就漂泊，何苦非要找一归处牵绊自身？她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