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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苏墨宸 ...

  •   苏墨宸强撑着心神,心不在焉地与满座高朋周旋,唇边挂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像失了焦的镜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休息室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刺眼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步履匆匆地朝着时肆方才离开的方向疾步而去。
      陆沉。苏墨宸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握着香槟杯的指节瞬间绷紧,冰凉的杯壁几乎要嵌进掌心。陆家次子,陆凌的亲弟弟。更重要的是,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陆沉,当年对时肆,似乎存着那么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混合着冰冷的警惕,像细密的针,瞬间刺穿了苏墨宸本就摇摇欲坠的冷静。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手中的酒杯随意塞给路过的侍者,无视了旁人投来的诧异目光,迈开长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那方向,正是通往休息室的走廊。
      陆沉拿着保温杯走进休息室,反手带门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让门扇与门框之间留下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靠在床头的时肆,方才被推出宴会厅时那副苍白脆弱、摇摇欲坠的模样仿佛被瞬间抹去。虽然眼底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浓重疲惫,身体也透着大病初愈后的虚软乏力,但那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已然消失无踪。此刻的他,除了因久坐轮椅带来的些许僵直不适,神色间甚至透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沉静与掌控感。他来休息室,不过是因为瘫痪导致的痉挛性肌张力增高需要定时进行释放治疗和体位调整,远非刚才刻意表演出的那般命悬一线。
      陆沉漫不经心的走向靠在特制护理床头的时肆,将杯子递给一旁的陆凌,同时飞快地递了个眼色过去,压低了声音说道:“宸哥跟过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休息室内的氛围为之一变。陆凌接过保温杯,与时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计划,正按着时肆那精密的剧本,一步步走向预定的轨道。
      于是苏墨宸走到走廊尽头时,看到的就是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泄出一线暖黄的光晕和压抑的交谈声。苏墨宸的脚步停在门外几步之遥的阴影里,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他侧耳倾听,里面传来的声音不大,却也能勉强听清。
      是陆沉的声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利落和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哥,你叫我去肆哥车上拿的保温杯,诺,给你。” 脚步声靠近,似乎是把东西递了过去。
      随即响起的,是陆凌那熟悉的、此刻却带着明显责备的嗓音,清晰地从门缝里钻出来,直直刺入苏墨宸的耳膜:“撑不住就立刻回医院!让你走你又不肯走,非要死撑着等到宴会结束!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凌晨还在发高烧?就你现在这身体,39度6能死人的知不知道?”
      陆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狠狠砸在门外苏墨宸的心上。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后怕与自责,瞬间攫住了苏墨宸。他握着门把的手,指关节捏得惨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僵硬地钉在原地,仿佛被那残酷的真相冻成了冰雕。
      门内,短暂的沉默被压抑的咳嗽声打破。随即,传来时肆低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微弱地、断断续续地辩解着:“……真……没那么严重……” 他喘息了一下,像是积聚着说话的力气,“应承了苏爷爷出席,总要……咳咳……总要等到结束不是” 又是一阵压抑的呛咳,声音被咳得支离破碎,好一会儿才续上,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况且,这病……它偏赶上这场合发作,我能怎么办?换了平常,哪有这么严重咳咳咳……”
      短暂的沉默后,那低哑的声音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心力,带着一种沉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执拗,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再者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微弱却字字清晰,“这是……他的洗尘宴,我不想……中途离开……陆凌,你知道的……”最后四个字落下,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
      这些话已经轻的快要听不清,但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捅向门外那个偷听者的心窝——他带病强撑,是为了信守对苏家老爷子的承诺;他此刻的强撑没有离场,全是因为这是为他苏墨宸而办的洗尘宴!
      这哪里是辩解?分明是裹着虚弱外衣的控诉,是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语!
      休息室内,又陷入一片压抑的沉寂。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时肆艰难调整呼吸的细微声响。过了仿佛许久,那个深陷在病痛中的人,才像是终于从虚脱的泥沼里勉强积攒起一丝气力。
      他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时肆骨子里的执拗,清晰地响起:“……把轮椅推过来。”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抵抗着深入骨髓的疲惫,才又低低续道:“该出去了……中途离席太久……不合礼数。”
      门外,阴影里的苏墨宸,被这“不合礼数”四个字像鞭子般狠狠抽醒!他猛地从巨大的震惊和心痛中回神,意识到里面的人即将出来。一种近乎本能的、狼狈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绝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像个偷窥者一样站在这里,听到了所有那些诛心的话语,看到了自己此刻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苏墨宸猛地转身,皮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仓促地摩擦出刺耳的轻响。他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着,高大的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与仓皇,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片让他窒息的光影交界处。
      苏墨宸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宴会厅的喧嚣中心。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宾客们推杯换盏的笑语声浪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随手从侍者的托盘里抓起一杯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浇不熄胸腔里那把燎原的烈火——那火焰由震惊、后怕、难以言喻的剧痛和翻江倒海的自责混合而成,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背对着休息室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块花岗岩。但全部的感官神经却如同拉满的弓弦,死死绷紧,牢牢系在身后那条走廊的尽头。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大约过了煎熬的十分钟,身后终于传来轮椅橡胶轮碾过光洁地面的细微声响,以及陈默沉稳得几乎无声的脚步声。
      苏墨宸猛地转过身。
      依旧是那辆通体哑光的黑色轮椅,依旧是陈默如影随形、带着森然冷意的护卫姿态。但轮椅上的时肆,状态却比方才离场时更糟了十分。
      那张本就苍白如纸的脸,此刻几乎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在璀璨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汗涔涔的额角和颈侧。他微微歪着头,靠在轮椅特制的高靠背上,眉心紧蹙,浓密的长睫低垂着,覆盖住那双曾如寒潭深眸的眼睛,只留下两片浓重的、令人心悸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力压抑却未能完全藏住的痛楚痕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异常清晰,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最让苏墨宸心脏骤停的是,他清楚地看到时肆的胸膛起伏得异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呼吸都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单薄的肩胛骨在昂贵的西装布料下微微耸动。那具深陷在轮椅里的身体,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反复碾压过,透着一种濒临极限的、摇摇欲坠的虚弱。
      陈默推着轮椅,步伐依旧平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肃穆。他并未刻意避开苏墨宸所在的位置,而是径直推着时肆,朝着宴会厅一个更僻静的角落滑去。
      直到宴会终了,苏墨宸都再未鼓起勇气靠近那道令他魂牵梦萦了整整三年的清瘦身影。
      宾客散尽,喧嚣落幕,苏墨宸心烦意乱地驱车回到荟泽亭。他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网,试图刺探出时肆这三年的经历,但所有的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一丝涟漪,更未窥见半分真相,仿佛那人这三年没有活在这人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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