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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好久 ...

  •   “好久不见。” 时肆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气音,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艰涩和轻颤。这位在名利场上素来翻手为云、谈笑间定乾坤的太子爷,此刻竟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片沉寂的荒芜。仿佛自三年前苏墨宸决然转身、背影消失在登机口的那一刻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便已是一条深不见底、再也无法填平的鸿沟,言语早已苍白无力。
      苏墨宸闻言,唇角那抹公式化的弧度纹丝未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讽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微微颔首,姿态是无可挑剔的疏离与客套:“时总贵人事忙,今日能拨冗前来,苏家蓬荜生辉。”
      “时总”二字,像两枚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入时肆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感。这冰冷而公事化的称呼,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旧情的牵连,将过往的一切温情都钉死在了“商务往来”的柱子上,比任何刻薄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你……” 时肆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死死堵住,每一个音节都挤得异常艰涩,带着浓重的苦涩,“……别叫我时总。”这近乎哀求的话语,耗尽了他胸腔里仅存的氧气。他用了毕生力气才勉强维持住面上那层摇摇欲坠的平静假象
      苏墨宸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时肆脸上停留片刻,便径直滑落,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最终定格在那张冰冷的黑色轮椅上。他唇角倏然勾起一抹极淡、却淬着毒的讥诮弧度,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三年不见,时总的排场倒是水涨船高,”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那份嘲讽更加清晰刺耳,“腿断了,还是说……连路都不屑于自己迈一步了?”
      时肆的指节骤然收紧,修剪干净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得那片皮肤泛起死寂的苍白。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苏墨宸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刻薄,像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或是凌厉反击并未出现。时肆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垂下了眼睑。浓密而纤长的银白色睫毛如同受伤的蝶翼,沉沉地覆盖下来,在他过分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令人窒息的阴影,将眸底所有翻涌的痛楚、疲惫、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严严实实地隔绝开来。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是罕见的轻,轻得像一阵即将被风吹散的叹息,裹挟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颤抖:“扭了一下,小伤。”
      这副近乎逆来顺受的沉默姿态,这副拒人千里的脆弱表象,落在苏墨宸眼中,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更坐实了他的揣测——是心虚,是默认,是强撑门面下那份欲盖弥彰的狼狈不堪!
      积压了三年的怨愤,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熔岩,在这一刻被这一句疏离的“小伤”彻底引爆。那股灼烫的怒火猛地窜上头顶,烧灼着他的理智,几乎要将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吞噬殆尽,他强行压下怒气,姿态优雅却冰冷:“时总自便,失陪。”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利落地转身,那抹藏蓝色的挺拔身影,毫不留恋地重新汇入衣香鬓影的璀璨光流之中,留下身后一片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死寂。
      轮椅上的时肆,像一尊骤然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琉璃人偶,僵在原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此刻却冰冷刺骨。
      陆凌无声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时肆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他看着苏墨宸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最终只是低低道:“……何苦。”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时肆才掀起沉重的眼皮,带着苦涩对身侧的陈默和陆凌说:“去1休息室。”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接下来……按我那天说的做。”
      陈默会意,动作利落地推起轮椅。他没有选择避开,而是刻意推着时肆,近乎缓慢地从伫立在一旁的苏墨宸面前“路过”。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苏墨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钉在那个轮椅上苍白的身影上。
      时肆微微侧着头,银发凌乱地垂落,遮掩了部分面容,却更衬得那露出的下颌线异常瘦削脆弱。原本为了显得有些起色特意让造型师画的口红已经被蹭掉,毫无血色的脸颊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他整个人陷在轮椅里,裹着厚厚的毯子,像一件精美却易碎的琉璃器皿。这副景象,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度,瞬间烙印在苏墨宸的眼底。
      轮椅无声地滑过光洁的地面,载着那个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休息室的转角。
      直到那抹银白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苏墨宸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回过神。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混杂着尖锐的心痛狠狠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抓起手边的酒杯,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杯壁也无法冷却指尖传来的灼热和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其实……说什么不在乎,全是自欺欺人。
      当年,他放下所有骄傲数次低头求和,换来的只有时肆冰冷的拒绝和更深的疏离。他甚至想过暂避锋芒,想着或许时肆不习惯身边没有他,总会回心转意……却猝不及防被父亲强行安排出国留学,仓促得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未能出口。
      后来,在异国他乡被思念啃噬得夜不能寐时,他鼓起勇气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到的却只有机械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微信上那个曾经无比亲昵的头像,也只剩下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不死心,辗转联系了几个尚在国内、或许知晓内情的旧友。得到的回复却模糊而令人心慌:“肆爷啊……自打他接手时家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个人,深居简出得厉害。”“是啊,圈子里那些个宴会,几乎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就像是……销声匿迹了。”
      这些语焉不详的话语,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像冰冷的雾霭,将他心头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吞没。
      所以,当父亲提出要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洗尘宴时,向来厌恶此类喧嚣浮华场合的苏墨宸,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口应承下来。他甚至亲自过目了宾客名单,状似不经意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吩咐道:“务必把给时家的邀请函送到。”
      他心底翻涌着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无论那人躲得多深,藏得多好,他都要用这场喧嚣的盛宴,把那个狠心切断一切联系的人,从那个未知的角落里逼出来!
      然而,当他终于踏进衣香鬓影、流光溢彩的宴会厅,目光习惯性地、带着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在人群中搜寻时,角落的阴影里,那个坐在轮椅上,被水晶吊灯迷离光线刻意遗忘的单薄身影,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眼前所有的浮华喧嚣。
      三年。整整三年光阴,他用距离、怨恨、故作冷漠筑起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岸,在那个清瘦、苍白、脆弱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轰然坍塌,碎得连齑粉都不剩。
      当他终于走近那辆轮椅,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所有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带着试探和压抑关心的问询,在舌尖滚了几滚,出口时却像被淬了毒的冰棱,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尖刻与嘲讽:“几年不见,肆爷的排场倒是愈发大了。是腿断了,还是说……连路都不想亲自走了?”
      他几乎是恶毒地期待着,期待看到那张苍白脸上浮现出熟悉的、被刺伤的愠怒,或是被戳中痛处的难堪。这三年积压的怨气和不甘,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轮椅上的人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曾经盛满星火、锐利得能穿透人心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了尘的琉璃。苍白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吐出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那人生意场上才有的疏离:“脚不小心扭到了,小伤而已。”
      “小伤而已。”苏墨宸的心像是被这几个字狠狠剜了一刀。
      怎么会是“小伤”?!记忆里的时肆,虽然身形修长偏瘦,却因为常年严苛的自律和健身,肌理匀称紧实,是典型的穿衣清隽、脱衣精悍,线条分明的腹肌曾是让他都忍不住流连的存在。他体质极好,一年到头连个喷嚏都少见。更重要的是,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在外人面前永远是滴水不漏的完美面具,温柔,包容,隐忍,绝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或不适,又怎么可能只是扭到就这么大动干戈。
      可现在的那个人,连参加一个宴会都需要靠轮椅支撑,那宽大的衣袍下,是肉眼可见的、瘦得嶙峋的骨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毫无血色的脸颊,苍白惨淡的薄唇……这哪里是“小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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