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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古籍修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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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藏在平江路深处的老巷里,门脸不大,挂着块“安之堂”的木牌,是他自己写的,笔锋温润,带着点书卷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迎面是股淡淡的浆糊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
屋里比外面凉快许多,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大小不一的排笔、镊子、糨糊罐,还有一卷卷颜色深浅不同的宣纸,像等待被召唤的时光碎片。沈安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前,穿着件浅米色的棉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细如发丝的毛笔,正低头专注地修补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对田甜笑了笑:“来了?随便坐,我这还有最后一点就弄完。”
田甜放轻脚步走过去,凑到桌边看。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已经破损,上面有几处虫蛀的破洞,沈安正用毛笔蘸着极淡的糨糊,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比蝉翼还薄的宣纸补在破洞上。他的动作极轻,手腕稳得像定住了似的,毛笔在纸上划过,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补好的地方与原纸浑然一体,仿佛那破洞从未存在过。
“这是……在补纸?”田甜小声问,怕打扰到他。
“嗯,这是一本清代文人的诗集,保存得不算好,虫蛀得厉害。”沈安的目光还在纸上,声音压得很低,“得先用清水把纸润透,再一点点把破损的边缘抚平,然后选和原纸颜色、厚度差不多的宣纸,裁成合适的大小补上去。等干透了,还要用特殊的颜料把补纸染得和原纸一样旧,这样才看不出来修补的痕迹。”
田甜看得入了迷。她看着沈安手里的毛笔像有了生命,在脆弱的纸页上跳舞,那些被时光撕碎的碎片,竟在他指尖一点点重归完整。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给眼睛盖了层薄纱。他专注的样子,让这枯燥的修补工作都变得有了诗意。
工作室里有个隔间,里面放着几个大木柜,柜子里整齐地码着修复好的古籍。沈安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一本线装书递给田甜:“这是去年修好的《论语》注本,明代的,你看这封面。”
田甜小心地接过,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上面用金粉写着书名,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她翻开一页,纸张是温润的米白色,字迹清晰,墨色沉静,仿佛能闻到几百年前的墨香。
“修复的时候,连封面的布都得找差不多的料子,金线也要一点点补上去。”沈安在旁边解释,“有时候为了找一块合适的补纸,得跑遍好几个纸坊。上次修一本宋代的佛经,原纸是用桑皮做的,我们找了三个月才找到一家还在用古法做桑皮纸的作坊。”
田甜翻着书页,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小楷,忽然觉得这些文字不再是冰冷的符号。它们像一群被时光遗忘的故人,在沈安的手里重新睁开眼睛,有了呼吸。她想起自己在北京画插画时,总觉得电脑屏幕上的线条少了点温度,此刻摸着这带着手温的纸页,忽然懂了那种不一样的感觉。
“你看这个。”沈安又拿起一个卷轴,慢慢展开。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的烟雨,远山朦胧,近水含烟,只是边角有些霉变,颜色也暗淡了些。“这幅画是清代的,之前被水泡过,我们用清水一点点洗去霉斑,再用特殊的溶剂固色,现在颜色比刚拿来的时候亮多了。”
他指着画中一棵柳树:“你看这柳条,原画师用的是‘飞白’的笔法,修补的时候得顺着他的笔势走,不能自己瞎画。有时候盯着一笔看半天,才能摸透他当时运笔的力道。”
田甜凑近了看,果然见那柳条的笔触里有细碎的留白,像被风吹动的痕迹。她忽然想起自己画速写时,总喜欢在衣角画几道飞白,觉得那样灵动。原来几百年前的画师,也和她有过同样的心思。
沈安又带她看了各种工具:有用来压平纸张的镇纸,是块雕着云纹的青石,摸起来冰凉厚重;有用来裁剪宣纸的小刀,刀刃薄得像蝉翼,却是用特殊钢材做的,锋利又不易伤纸;还有一个装着糨糊的小陶罐,里面的糨糊是用糯米做的,放了点薄荷,既防蛀又带着淡淡的清香。
“这糨糊也有讲究,太稠了会硬,太稀了粘不住,得熬得像蜂蜜一样,拉丝却不断。”沈安拿起一根细竹片,挑起一点糨糊给她看,“冬天熬的时候要加温水,夏天得用井水,温度不一样,稠度也不一样。”
田甜听得入了迷,原来修复一本书、一幅画,要注意这么多细节。这哪里是修东西,分明是在跟古人对话,一点点揣摩他们的心思,理解他们的手艺,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帮他们把故事继续讲下去。
“我能试试吗?”田甜指着桌上的一张废纸和一支小排笔,眼里满是期待。
沈安笑了:“可以,不过得从最基础的学起。”他拿出一张练习用的宣纸,在上面滴了一滴清水,“你先试试用排笔把这滴水晕开,力道要匀,不能把纸戳破。”
田甜拿起排笔,学着沈安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蘸了点水,往宣纸上抹。可她的手总有点抖,排笔刚碰到纸,就把水晕出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还差点把纸戳出个洞。
“别急,手腕放松。”“对,就是这样。”“多练几次就好了。”
沈安又指了指墙角的一排书架,“那些都是客户送来的,有的是祖传的账本,有的是民国的日记,修好了,也算是帮人家留住点念想。”
田甜走过去看,书架上果然摆着各式各样的旧物:一本封面磨破的《安徒生童话》,扉页上有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泛黄的照片,边角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1953年,苏州河”;还有个巴掌大的布面本子,翻开看,是用钢笔写的菜谱,字迹娟秀,“红烧肉要放冰糖,收汁前加一勺黄酒”。
“这些……”她指尖轻轻拂过那本菜谱。
“一位老太太送来的,她先生的遗物。”沈安跟过来,声音放轻了些,“老先生以前是厨师,这本菜谱记了四十多年,纸都酥了,老太太怕散了,一直用布包着。”
田甜合上书,心里忽然有点发涩。她想起陈默留在北京的那把吉他,琴身上有他磕出的小坑,当时她没带走,不知道现在被丢在了哪个角落。有些人有些事,说散就散了,连留个念想的机会都没有。
“想什么呢?”沈安递过来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
“没什么。”田甜接过水,指尖碰到凉意,清醒了些,“就是觉得,你这工作挺有意义的。”
“谈不上意义,就是糊口。”沈安笑了笑,转身去煮茶,“尝尝这个?碧螺春,今年的新茶。”
茶是用盖碗泡的,沈安的手法很熟练,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茶香混着屋里的薄荷味漫开来,田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这人就像这茶,初尝时淡淡的,回味却有股清甘。
那天下午,他们没再多说什么。田甜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喝茶,看沈安继续修复那本旧书,偶尔有客户打电话来,他也只是简单几句,语气平和,听不出急缓。阳光慢慢移到案头,把他的影子和书页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安静的画。
离开时,沈安送她到巷口。田甜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是她前几天在观前街买的苏式酥糖,粉白的糖纸包着,上面印着拙政园的图案。“之前你生病,我也没带什么东西,这个……就当谢礼吧。”
沈安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他低头看着糖盒,忽然抬头笑了,“其实,我小时候就不爱吃甜的,你外婆做的桂花糕可甜了,我每次都躲着不吃,还总被你妈说‘跟个小姑娘似的’。”
田甜也笑了。她想起妈妈确实说过,沈安小时候去家里做客,别的小孩抢着吃她外婆做的桂花糖,只有沈安捧着杯白开水喝,脸红彤彤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那时候你可凶了。”沈安又说,“我妈让我跟你玩,你抱着个布娃娃,瞪我说‘这是我的,不给你碰’。”
“有吗?”田甜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小时候总盼着沈安来,因为他会带古籍馆里的旧书签给她,那些书签上印着山水画,比她的塑料贴纸好看多了。
“有。”沈安肯定地点头,眼里带着点笑意,“不过后来你把布娃娃的裙子扯下来给我,说‘给你玩’,我才跟你玩的。”
田甜被逗得直笑,心里那点因陈默而起的涩意,不知不觉淡了。原来他们小时候,还有过这样的交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看似没了踪迹,却在某个角落悄悄发了芽。
“那……改天我再送你点不甜的?”田甜挑眉。
“好啊。”沈安点头,“我知道有家酱肉不错,下次请你吃。”
回到民宿,田甜把窗户开得大大的,让晚风带着桂花香灌进来。她躺在床上,翻出手机,点开和沈安的对话框,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今天谢谢你的茶,很好喝。”
很快收到回复:“不客气,茶还剩点,下次来喝。”
田甜看着屏幕笑了,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敲,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青藤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田甜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苏州的夜晚,好像比她想象中更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