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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子汤 ...

  •   沈安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围裙站在厨房中央时,夕阳正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淌进来,在他侧脸切割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刚结束一天的古籍修复工作,指尖还残留着糨糊与旧纸的气息,此刻却正专注地对付着一盆新鲜杨梅。

      水流从指尖漫过暗红的果实,他拇指轻轻一捻,果蒂便带着一小截嫩绿应声脱落。旁边的白瓷碗里已经码好了大半碗去蒂的杨梅,颗颗饱满得像是要把绛紫色的汁水溢出来。灶上的砂锅正咕嘟作响,冰糖在清水里慢慢舒展,沈安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水汽裹挟着甜意扑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眼底盛着的笑意比锅里的糖水还要温。

      厨房是他除了工作室之外最常待的地方。处理完杨梅,他又转向泡在冰水里的荔枝。指甲顺着果皮的纹路轻轻一划,“啵”的一声轻响,半透明的果肉便露了出来,裹着层薄薄的膜,像裹着月光的玉。他剥荔枝的手法极快,指尖翻飞间,果肉已经在玻璃碗里堆成了小山,莹白中透着淡淡的粉,看得人喉头微动。

      把杨梅倒进砂锅时,糖水正泛起细密的小泡。沈安用长柄勺轻轻搅动,绛紫色的果实随着水流旋转,渐渐染上更深的色泽。他调小了火,盖上锅盖,转身开始准备晚餐。案板上的鲈鱼是下午从菜场买回来的,还带着活物的鲜气,他手起刀落,鱼片被片得薄如蝉翼,放进加了料酒和姜片的水里,瞬间漾开细密的纹路。

      接着是处理芦笋,翠绿的茎秆被切成斜段,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胡萝卜被雕成小巧的滚刀块,橙红的颜色在白瓷盘里格外鲜亮。沈安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带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阳光在他手臂上流动,把肌肉的线条衬得愈发清晰——他不是那种凌厉的帅,是带着书卷气的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低头专注做事时,下颌线的弧度格外好看。

      砂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甜香漫了满室。沈安揭开锅盖,杨梅已经煮得软而不烂,汤汁变成了浓艳的紫红色,他关火,用漏勺将杨梅捞出来铺在玻璃碗底部,再把荔枝果肉铺上去,最后淋上放凉的杨梅糖水,撒了把碎冰,端进冰箱冷藏时,玻璃碗外壁迅速凝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做完这些,他开始炒今晚的主菜。芦笋炒虾仁,清炒时蔬,还有道清蒸鲈鱼。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油锅里的蒜末爆出香味,虾仁滑入时溅起细小的油星,沈安侧身避开,手腕轻翻,铲子与锅壁碰撞出轻快的节奏。

      菜端上桌时,暮色已经漫进了屋子。白瓷盘里的芦笋翠绿,虾仁粉嫩,鲈鱼卧在汤汁里,鱼眼清亮,鱼身上放着的葱丝红椒丝像两道鲜艳的虹。沈安解下围裙挂在门后,刚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就亮了起来,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安安,吃饭了没?”屏幕里的沈母笑得眼角起了细纹,背景是片开得灿烂的三角梅,艳红的花瓣几乎要伸进镜头里。

      沈安把手机架在餐桌中央,调整好角度让母亲能看到满桌的菜:“刚做好,您和阿姨在云南怎么样?”

      “好得很!”沈母把镜头转向旁边正在摆弄相机的田甜妈妈,“你田阿姨今天拍了一百多张照片,说要回去给甜甜做纪念册呢。”

      田甜妈妈探过头来,脸上晒得红扑扑的:“安安做的菜看着就香,比我们在这边吃的菌子火锅还诱人。你这厨艺真好,比甜甜那丫头强多了!那孩子,天天就爱喝那些小甜水,咖啡奶茶不离手,说了多少次喝多了不好,就是不听。对了,你妈妈昨天非拉着我去体验扎染,你看我这件围裙,好看吧?”她举着件靛蓝色的围裙晃了晃,上面印着白色的茶花图案。

      沈安笑了:“好看,您戴着显年轻。大理的扎染确实有名,您要是喜欢,还可以去附近的周城看看,那边有很多老作坊。”

      “哎,你不说我们都忘了,”沈母拍了下手,“我们本来打算明天去丽江,听你这么说,倒想去周城转转了。”

      “丽江商业化有点重,”沈安拿起筷子夹了口芦笋,“您要是喜欢安静,不如去沙溪古镇,是茶马古道上的老镇,人少,保存得也完整。或者去诺邓,那边的火腿很有名,阿姨不是爱吃吗?”

      田甜妈妈眼睛一亮:“诺邓火腿!我在纪录片里看过!那我们改路线,先去诺邓!”

      沈母笑着摇头:“你看你,一说到吃就改主意。对了,安安,你一个人在家别总吃外卖,多做点像今天这样的热乎饭。”

      “知道了,”沈安喝了口汤,“您俩玩得开心就行,店里的事安排好了吗?”

      “放心吧,我让小李盯着呢,”沈母语气轻快,“我们打算再待半个月,把云南的好地方都走一遍。像是给这安静的空间敲了个暗号。

      沈安挂了电话时,冰箱的制冷声刚停,厨房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安静。他望着冷藏室里那两只白瓷碗,忽然觉得方才田甜妈妈那句“就爱喝小甜水”,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心里漾开圈浅淡的涟漪。

      他取碗时指尖触到瓷壁的凉意,像摸到了块浸在溪水里的玉。碗沿描着圈极细的青花,是去年在平江路一家老瓷店淘的,当时老板说这是民国年间的家用瓷,边角有处不易察觉的小磕碰,倒添了几分温润的旧气。此刻碗里的杨梅正沉在冰糖水里,紫黑的果皮被泡得发胀,轻轻一碰就渗出暗红的汁水,像把整个盛夏的浓艳都锁在了里头。荔枝肉则浮在水面,剥得极净,连那层薄如蝉翼的膜都剔除了,莹白得近乎透明,裹着细碎的冰碴,在灯光下泛出珍珠母贝般的虹彩。

      沈安找出只藤编的食盒,垫了层蓝印花布——布角还绣着朵小小的栀子花,是他外婆生前绣的。把两只碗放进去时,碎冰在碗里轻轻晃动,“当啷”一声,清越得像檐角风铃被风掀起的尾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句子:“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那时只当是寻常景致,此刻却觉得每个字都浸着凉意,在舌尖泛起清甜。

      出门时巷口的路灯刚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拼出细碎的光斑。沈安拎着食盒的手很稳,藤编的提手在掌心留下浅淡的纹路,食盒里偶尔传来“当啷”的轻响。
      沈安家离田甜的名宿很近,不一会儿,沈安就已经站在民宿门口了。
      沈安拿起手机给田甜拨了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你在家吗?我做了点喝的想着给你送点来。”沈安边说边对田甜的窗户望去。
      田甜立马走到房间门口“在的,你直接上来就行。”
      很快,沈安的身影就出现在楼梯口。
      “刚做了点杨梅荔枝饮,阿姨说你爱喝甜的,给你送点。”沈安把袋子递过去,“刚冰镇过,解腻。”

      田甜眼睛亮了亮,连忙接过来:“哇,看着就好喝!太谢谢你了!快进来坐。”

      两人在小客厅坐下,田甜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杯尝了口,冰凉清甜的滋味滑入喉咙,她舒服地眯起眼:“好喝!比奶茶健康多了!你也太会了吧,不仅会做饭,连这个都会做。”
      “顺手做的。”沈安笑了笑,“之前生病麻烦你跑前跑后,这点不算什么。”

      “那都是小事。”田甜摆摆手,好奇地问,“对了,还没问过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古籍修复。”

      “古籍修复?”田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浓厚的兴趣,“就是修那些旧书旧字画吗?听起来好厉害!”

      “不算厉害,就是份手艺活。”沈安说得淡然,“每天跟旧纸、糨糊、镊子打交道,比较枯燥。”

      “才不枯燥呢!”田甜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我在纪录片里看过一点,感觉特别神奇,那么破的书,居然能一点点修好,跟新的一样。”

      看着她真切感兴趣的样子,沈安想了想,说:“我工作室就在附近,如果不嫌弃,改天可以过来看看,就当……玩一玩。”

      “真的可以吗?”田甜惊喜道,“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不会,过程不复杂,可以给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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