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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苏州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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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甜拖着行李箱走进苏州老巷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气。她租的民宿在二楼,推窗就是爬满青藤的白墙,楼下有个年轻女孩在侍弄花草,看见她时笑咪咪,像极了杭州巷口的街坊,却又少了点“看着你长大”的熟稔,多了层让人放松的距离感。
这是她来苏州的第五天。辞掉北京的工作时,她没跟任何人商量,只是在给田甜爸发消息说“想歇阵子”,对方秒回“钱够不够?不够爸给你转”,她回了个笑脸,心里踏实得很。选择苏州,是因为高考结束那年,她背着包一个人来过,在平江路的石板路上走了整整一天,看乌篷船摇过小桥,听评弹艺人唱着软糯的调子,觉得这里既有杭州的温润,又多了份说不清的自由——像挣脱了线的风筝,能在熟悉的风里,慢慢找到自己的方向。
第七天傍晚,田甜刚在民宿楼下的面馆点了碗头汤面,手机就响了,是沈妈妈打来的,背景音里有风声和田甜妈妈的笑声,显然还在云南的山水里。
“田田啊,你能不能帮个忙?”沈妈妈的声音带着点急切,“沈安那孩子,前两天说感冒了,我让他多喝热水,今天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田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阿姨,您别急,他可能睡过头了?”
“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了!”沈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些,“我跟你妈在香格里拉呢,这地方信号时好时坏,赶回去也来不及。麻烦你去看看他,别是烧糊涂了没人管……”
田甜报了自己的位置,沈妈妈说离沈安家不远,这才松了口气,又把密码报给她,末了又叮嘱:“那孩子倔,要是没大事,你别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就说……就说你刚好路过。”
挂了电话,田甜心里有点发紧。她和沈安不算熟,虽然她小时候常回杭州住,但是还真没碰到他几次。印象还停留在过年时的家庭聚会上,他穿着件灰色毛衣,安静地坐在角落喝茶,被长辈打趣“该找对象了”时,只会红着脸笑。两人连微信都没加,严格来说,算是“认识的陌生人”。
按密码打开沈安家的门时,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暖气扑面而来。客厅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田甜摸索着开了灯,看见沈安蜷缩在沙发上,盖着条薄毯子,脸颊红得不正常,呼吸又沉又急。
“沈安?”田甜走过去轻轻推他,没反应。她伸手碰了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小感冒。
“沈安!醒醒!去医院了!”她提高声音,使劲晃了晃他。沈安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眼神迷迷糊糊的,看了她半天,才哑着嗓子问:“……田甜?你怎么在这?”
“你烧糊涂了!”田甜没好气,却还是弯下腰,“能起来不?我送你去医院。”
他想撑着坐起来,刚一动就晃了晃,差点栽下去。田甜赶紧架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拖才把人弄起来。沈安个子比她高不少,浑身没力气,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田甜咬着牙往门口挪,心里把沈妈妈和田甜妈妈骂了八百遍——俩老太太倒是在云南潇洒,把这“苦差事”丢给她了。
到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说是流感引发的高烧,得输液。看着沈安靠在椅背上昏昏沉沉的样子,田甜才松了口气,找护士要了纸笔,记下医生说的注意事项,又去缴费、取药,像照顾个没长大的孩子。
田甜又给妈妈们回了电话,叫她们放心,没什么大问题。
输液到后半夜,沈安烧退了些,清醒了不少,看着田甜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打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麻烦你了。”他声音还有点哑。
田甜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醒了?感觉好点没?”
“嗯。”他点头,看着她眼下的乌青,“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田甜没说实话,只含糊道:“我妈跟沈阿姨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让我过来看看。”她没提密码的事,怕他觉得唐突。
回去的路上,沈安能自己走了,却还是有点晃。田甜扶着他的胳膊,走在凌晨空荡的巷子里,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年,也是这样的清晨,她一个人在苏州的巷子里转,看早点铺的师傅支起油锅,听卖花姑娘的竹篮里传来茉莉的清香,觉得整个世界都敞亮又自由。现在身边多了个人,虽然是生病的状态,却奇异地冲淡了她心里那点分手后的涩。
到家时天快亮了。田甜把沈安扶到床上躺好,又去厨房翻找。冰箱里很空,只有几瓶牛奶和半袋米,橱柜里有盐和酱油。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淘米、煮粥,小火慢慢熬着,自己则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粥熬好时,沈安醒了,扶着墙出来找水喝。田甜盛了碗温粥递给他,上面撒了点葱花:“没找到别的,先垫垫肚子。”
他接过碗,手指碰到碗沿的温度,又看了看田甜湿了的袖口。心里忽然有点暖。“谢谢。”他低声说,小口喝着粥,米粒熬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米香。
田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几天前她还在北京的写字楼里,为了方案和客户争执;现在却在苏州的老房子里,给一个不太熟的人煮粥。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点紧绷的弦,好像松了点。
“你……怎么会在苏州?”沈安喝完粥,终于想起问这个。
“辞职了,来散散心。”田甜说得轻描淡写,“高考完第一次自己旅行就来的这儿,挺喜欢的。”她没多说。
沈安“哦”了一声,没多问。他知道田甜家境不错,北京的工作听说是份光鲜的差事,突然辞职来苏州,大概是有自己的缘由。就像他没说,其实刚才烧得迷糊时,他好像看见田甜架着他往医院走,脚步有点踉跄,却很稳,像小时候妈妈牵着他过马路的样子。
窗外微风徐徐,轻拂过空了的粥碗。田甜站起身收拾碗筷,说:“你再睡会儿吧,我中午过来看看。”
沈安准备起身送田甜回去,沈安望着田甜收拾碗筷的背影,哑声开口:“你放那里就好,我送你回去。”
田甜手一顿,回头看他:“你逞什么强?刚退了烧就想往外跑?”
“没事,我就送你出门,”他扶着墙站直些,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倒添了点温和,“我送你出门的力气还是有的。”
田甜还想拒绝,却对上他坚持的眼神——不算锐利,却带着股没说出口的执拗,像小时候攥着糖纸不肯撒手的模样。她没再犟,只把碗筷放进水槽:“行。”
两人走出小院时,巷子里已经有了生气。卖豆浆的三轮车叮铃铃碾过青石板,隔壁阿婆正搬着竹椅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沈安,笑着问:“小沈,病好点啦?”
“好多了,谢谢阿婆。”他声音还有点虚,却努力扬起嘴角。
“行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住的地方不远,先走了。”田甜转过身,冲沈安笑了笑。
沈安点点头,却没动,看着她轻声说:“中午我自己能应付,你不用特意过来了。”顿了顿,他补充道,“这次真的麻烦你了,下次有空,请你吃饭。”
田甜想了想,点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她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看着沈安存在手机里,才又说,“真的不用送了,我走了啊。”
“嗯。”沈安应着,看着她转身走进巷口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青藤爬满的拐角处,才慢慢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家挪。客厅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槐花香,和方才粥碗里的米香混在一起,竟让这空荡的屋子,有了点说不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