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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妈妈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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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吉回来的第五天,巷子里的桂花树开始酝酿花苞,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田甜的生活节奏没什么变化,依旧每天清晨去泳池报到。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和沈安之间的氛围悄然变了。
他教她自由泳转身时,手掌托在她腰侧的时间会不自觉久一点;她游累了趴在池边喘气,他递过来的矿泉水总会先拧开瓶盖;偶尔在工作室待着,他修复古籍时,会下意识多泡一杯碧螺春放在她手边,水温总是刚好能入口。
这些变化说不明道不白,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慢慢晕开浅痕,却又没到显山露水的地步。田甜把这归结为安吉那几晚的月色太好,沈安炒茶时的侧脸太认真,苏晚的玩笑话太入耳——总之,是夏天容易让人犯迷糊。
民宿窗下,田甜正握着炭笔随意勾勒,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先是画了几笔窗棂的木格,又添了片飘落的桂花瓣,不知不觉间,线条开始往一个模糊的轮廓聚拢。
她画得专注,没留意自己笔下渐渐成形的是个坐在临窗长案前的身影。那人低着头,手里捏着银镊子,正小心翼翼地揭着一张泛黄的书页,阳光落在他发顶,连带着漂浮的灰尘都染上了金边。
这场景太熟悉了。
是沈安在工作室修复古籍的样子。
田甜握着炭笔的手猛地顿住,炭灰簌簌落在纸上,像点碎了的星子。她盯着画中的影子,喉结轻轻滚动——她明明只是想画窗外的藤叶,怎么落笔就成了他?
画本上的线条算不上精致,却把沈安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峰、捏着镊子的稳当指尖,甚至是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清瘦手腕,都勾勒得恰到好处。尤其是他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浅影,像被炭笔蘸了月光,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痒。
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打断了田甜的思绪。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她按下接听键,母亲的声音混着背景里的风声传来,带着点旅途的雀跃:“甜甜,猜猜我在哪儿?”
“云南玩够了?”田甜笑着靠在窗台上,炭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听这风声,不像在香格里拉啊。”
“猜对一半!”母亲的声音亮了几分,“我跟你沈阿姨已经到杭州啦,刚下飞机!想着俩老太太在云南疯够了,也该来看看你们俩了——明天就去苏州,给你个惊喜!”
田甜愣了愣,手里的炭笔差点掉下去:“这么突然?你们住哪儿?我这民宿……”
“早帮你们想好了!”沈妈妈的声音突然从听筒里冒出来,带着熟悉的爽朗,“住沈安那儿!他那房子带小院,二楼有两间房,正好我们俩住。你沈安哥刚把房间收拾出来,连床单都是新换!”
田甜还没来得及接话,母亲又抢过电话:“对了,你沈阿姨特意叮嘱,让你沈安哥露一手——她说那孩子做饭越来越像样了,尤其是红烧肉,得让我尝尝。”
挂了电话,田甜看着素描本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夏末的阳光有点晃眼。她合上画本,炭笔被随意地丢在桌上,笔尖的炭灰落在“沈安”的衣角,像落了点没擦干净的心事。
没多久,微信就弹出沈安的消息:“我妈说她和阿姨明天到苏州,我去接她们,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紧跟着又是一条:“我妈说想让我做饭。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买菜?”
“好啊,那明天早上8点见。”田甜回复了一句。
夏末的苏州,清晨的阳光已经带了点收敛的暖。田甜站在巷口等沈安,手里转着刚买的薄荷糖,糖纸在风里沙沙响。青石板路上,卖花姑娘的竹篮晃出茉莉的香,混着远处早点铺飘来的葱油味,是苏州特有的、浸在水汽里的烟火气。
沈安的车拐进巷口时,田甜正弯腰逗一只橘猫。车窗降下,他探出头笑:“再不走,超市的活虾该被抢光了。”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晨光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碎金。
“来了。”田甜直起身,猫蹭了蹭她的裤腿,她笑着揉了把猫毛,转身拉开车门。车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空调风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是苏晚姐送田甜的那款同款香薰。
“她们想吃什么?”田甜系安全带时问,指尖碰到座椅的皮质,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
沈安发动车子,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个平稳的弧:“我妈说阿姨爱吃糖醋排骨,特意叮嘱我买肋排。还有清蒸鲈鱼,她说要让阿姨尝尝太湖的鲜。”他侧头看她,眼尾弯得温和,“你妈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忌口,只一点,无肉不欢,”田甜笑,“你做的红烧肉,我妈在电话里念叨好几天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张纸条,“这是我列的清单,蔬菜得买嫩点的。”
沈安接过纸条,指尖划过纸面,上面的字迹娟秀,还在“秋葵”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你连这个都想到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储物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
沈安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田甜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张列满食材的清单,指尖划过“太湖白虾”几个字时,忽然想起安吉山涧里那些银灰色的石斑鱼。
沈安在冷鲜肉柜台前停下,指尖落在一排红白相间的排骨上,他拿起夹子夹了几块,转身问田甜,“够吗?阿姨们胃口怎么样?”
田甜凑过去看,排骨上的筋膜透着新鲜的粉:“差不多了,再买点五花肉吧,你做红烧肉不是得用三层肉吗?”她记得苏晚说过,沈安做红烧肉讲究“三肥两瘦”,冰糖炒出的糖色得像琥珀,炖的时候还要加绍兴黄酒,香得能让邻居敲门。
沈安笑着点头,夹子在五花肉区翻了翻,挑了块肥瘦均匀的:“你记性真不错。”他把肉放进购物车,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混着超市的背景音乐,竟有种奇异的合拍。
蔬菜区的秋葵还带着晨露的湿,田甜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脆嫩的荚果,就被沈安拦住:“这个有点老了,看蒂部,要选这种绒毛没掉的。”他弯腰从下层筐里翻出一把,秋葵的顶端还沾着点泥土,“刚摘的,炒出来带点清甜。”
水产区的氧气泵咕嘟冒泡,沈安正弯腰挑鲈鱼。
“再买点玉米?”沈安直起身,手里拎着条鲜活的鲈鱼,“炖排骨汤时放进去,甜得很。”他选了根黄白相间的水果玉米,又拿起几个番茄。
购物车里渐渐堆满的食材——鲜活的鲈鱼、泛着油光的肋排、嫩绿色的秋葵、带着泥土的菌菇……这些寻常的食材,在他的挑选下,仿佛都有了温度。
走到水果区时,沈安忽然停在樱桃番茄前,拿起一盒翻看:“这个当餐后水果不错,酸甜解腻。”他从旁边试吃盘中拿起一个递给田甜,“你尝尝?”
田甜接过来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清甜里带着点微酸,“嗯,好吃。”
沈安笑了笑,又伸手多拿了几盒。
结完账,沈安拎着大部分袋子,只给田甜留了个装水果的轻袋子。“我来吧,”田甜想抢过一个重的,被他躲开。
“不重,”他拎着袋子往前走,步伐稳健,“你拿着水果就行。”阳光透过超市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高铁站的路上,沈安把车开得很稳。田甜靠在副驾上看窗外,夏末的苏州城被一层薄薄的水汽笼罩。
“花买好了吗?”田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沈安。早上出门太急,差点忘了给妈妈们准备见面礼。
“放心,”沈安指了指后座,“花店刚送过来的,在后面。”
田甜回头看,后座放着两个精致的花束。
高铁站的候车厅里,人来人往。田甜和沈安手里各捧着一束花,站在出站口的显眼位置。田甜手里的是康乃馨,粉白相间,配着满天星;沈安手里的是向日葵,金黄的花瓣迎着光。
“出来了!”田甜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人群中的两个身影。妈妈穿着件米色连衣裙,沈妈妈则是红色的旗袍,两人挽着手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妈!沈阿姨!”田甜挥着手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两位妈妈看到他们,脚步都加快了些。沈妈妈老远就笑着挥手:“甜甜!我们来啦!”她走到田甜面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旗袍上的盘扣硌在田甜肩上,带着熟悉的温暖,“我们甜甜又变漂亮了!”
田甜把康乃馨递过去,笑着说:“沈阿姨,欢迎来苏州。”
“哎哟,还买花了,这孩子真懂事。”沈妈妈接过花,宝贝地护在怀里,又转向沈安,“你看你,就不会学着点甜甜,嘴甜手也巧。”
沈安正被田甜妈妈拉着问长问短,闻言只是笑了笑,把向日葵递给田甜妈妈:“阿姨,路上累了吧?我们先回家去吃饭。”
田甜妈妈接过花,眼睛笑成了月牙:“还是沈安懂事,不像我们家甜甜,就知道瞎玩。”她凑近闻了闻花香,又拍了拍沈安的胳膊,“瘦了点啊,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回头阿姨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还好,不算累。”沈安帮她们拎过行李箱,“车在外面,我们先过去。”
回去的车上,妈妈们坐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说云南的趣事。沈安正安静地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着,嘴角却噙着点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