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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安吉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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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周明宇被竹筐里的动静吵醒。沈安正蹲在地上,往竹篓里装采茶工具——竹制的茶刀、棉麻的茶巾,还有个巴掌大的竹筛,筛底嵌着层细纱。
“你这是把工作室的家伙什都搬来了?”周明宇打了个哈欠,“采个茶而已,不用这么讲究吧。”
沈安把茶刀放进竹篓:“管家说后山有几株百年老茶树,芽头带着兰香。用竹器装,能留住那点清气。”他忽然抬头,晨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淬了露,“等会儿采了鲜叶,咱们自己炒茶?竹影居的灶台是老松木的,火性稳。”
周明宇挑眉:“你还会炒茶?”
“以前帮博物馆修过清代茶谱,照着试过几次。”沈安把竹篓背在肩上,“走不?”
田甜睁开眼时,晨光正透过竹窗的缝隙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晚已经起身,正对着镜子梳发,木梳划过青丝的声音沙沙轻响,像山涧淌过卵石。
“醒了?”苏晚回头,铜镜里映出她含笑的眼,“管家刚送了新采的杨梅,冰镇在井里,去尝尝?”
田甜坐起身,宿醉的头还有点沉,喉咙干得发紧。昨夜的哭声像场模糊的梦,只余眼角的酸涩提醒着她那些没说尽的委屈。她揉着太阳穴刚想应声,房门被轻轻叩响,沈安的声音隔着竹门传来,温和得像晨露:“醒了吗?煮了点薄荷水,加了蜂蜜。”
苏晚笑着扬声应:“进来吧。”
沈安推门而入时,手里端着个青瓷托盘,两只白瓷碗里盛着碧色的汤,薄荷叶在水面轻轻打转。他把碗放在竹桌上,目光在田甜泛红的眼尾稍作停留,便自然地移开,指着碗沿解释:“后山的野薄荷,性凉,醒酒正好。”
田甜接过碗,指尖触到瓷壁的微凉,混着薄荷的清苦漫上来,喉咙里的燥意瞬间消了大半。她低头啜饮时,听见苏晚在旁打趣:“沈安这手艺,快赶上观前街的老字号了。”
沈安只是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明宇把炒茶的锅烧好了没。”走到门槛时,他忽然顿住,侧头看向田甜,声音轻得像风拂竹叶:“山上风大,等会儿采茶记得多穿件薄衫。”
田甜握着碗的手微顿,抬眼时正撞见他眼里的关切,像揉碎的晨光,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暖。她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竹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皂角香。
后山的茶园藏在竹林深处,晨露还挂在茶尖上,像撒了把碎钻。周明宇背着竹篓走在最前面,哼着跑调的歌惊起几只山雀;苏晚举着拍立得追着蝴蝶跑,裙摆扫过茶树丛,带起一阵清苦的香;田甜跟在沈安身后,看他指尖捏着茶刀,利落地采下带着绒毛的芽头。
田甜的指尖捏着茶芽,晨露顺着指尖滑进袖口,冰得她打了个激灵,轻轻覆在昨晚的钝痛上,带来点清醒的凉。她不会回头的,就像这茶芽一旦离了枝头,便再无重续的可能。
沈安的动作极轻,茶刀在指尖转了个灵巧的弧,只采下最顶端的一芽一叶。“老茶树的芽头得这样采,”他侧头对田甜说,晨光透过竹叶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碎银,“留三分嫩梗,炒出来才有兰香。”他教得认真。
田甜跟着学,指尖被茶梗的绒毛刺得微痒。苏晚举着拍立得跑过来,镜头里是两人低头采茶的侧影,竹篓斜斜挎在肩上,衣角沾着点露水的湿。“这张能当明信片了,”她晃了晃刚吐出的相纸,“等会儿炒茶时再拍几张,凑成‘安吉茶事’系列。”
炒茶的灶台在竹影居的后院,老松木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舌舔着乌黑的铁锅,映得沈安的侧脸泛着暖光。他挽着袖子,指尖捏着竹制茶帚,等锅温升到恰好,才将竹筛里的鲜叶倒进去。
“要先杀青,”他手腕轻转,茶帚在锅里画着圈,碧色的芽叶在高温下渐渐蜷缩,清苦的香气混着松木的烟火漫开来,“老茶树的叶梗韧,得用‘抖闷结合’的法子,既要杀透酶性,又得留住兰香。”
田甜蹲在灶边添柴,火苗窜起时,正撞见他低头观察茶叶的眼神——专注得像在修复古籍,指尖的动作却带着少年人的利落。她忽然想起苏晚说的,他为了弄清茶经里的字句,在龙井村蹲了半个月,原来认真的人做什么都动人。
“尝尝?”沈安捻起片半干的茶叶递过来,指尖还沾着点茶汁的绿。田甜接过来含在嘴里,先是微涩,慢慢化出清甜,果然有股淡淡的兰香。
“比茶馆里的鲜。”她笑了,眼角的红还没褪尽,却比昨夜亮了许多。
沈安低头继续揉捻茶叶,竹匾里的芽叶在他掌心渐渐成形,条索紧结如雀舌。“等炒好了给你装两罐,”他声音混着灶火的响,“用山泉水泡,杯壁会挂毫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