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出发安吉 ...
-
接下来的日子,苏州的暑气渐渐漫了上来,田甜的生活却像被注入了活水,在规律的节奏里漾开细碎的涟漪。
清晨七点的泳池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她总比沈安晚到几分钟,推开门时,总能看见他正游完一圈自由泳,水珠顺着宽肩往下淌,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银。有时他会教她练转身,手掌虚虚护在她腰侧,等她蹬壁时轻声提醒“收核心”;有时两人只是各游各的,蛙泳的平稳与自由泳的利落在水面划出不同的弧。
田甜无事时也会去沈安工作室看他修复古籍,跟着后面偷偷学几手。
偶尔苏晚得空,会拉着田甜往观前街钻。设计师集合店的泳衣果然没让人失望,苏晚挑了件墨色底绣银线竹叶的连体款,田甜则选了件月白色吊带,走动时像落了场细碎的香雪。两人捧着刚买的糖粥坐在石阶上,看街对面的评弹艺人拨弄三弦,苏晚掏出手机翻出刚入手的香薰蜡烛:“这个冷杉调的,你泡澡时试试,比雪松更清冽些。”田甜则回赠她从平江路淘来的古法胭脂,瓷盒里的膏体透着珊瑚色的润,“配你那件酒红旗袍正好。”
群里的消息像夏日的雨,一阵接一阵。周明宇发酒店新到的鲜切荷花,苏晚晒刚入的香薰,沈安偶尔会分享修复古籍时发现的有趣批注,田甜则拍下民宿窗台上的茉莉,说“开了三朵,香得能醒盹”。有时聊到深夜,苏晚会突然发张宵夜照片,周明宇跟着发,沈安便默默发个定位,是巷口那家24小时营业的馄饨摊,田甜总能秒懂,回个“马上到”的表情包。
日子在泳池的水波、香薰的雾气和群聊的叮咚声里淌过,转眼就到了去安吉的前一天。
群里从清晨就热闹起来。苏晚列了长长的清单:“防晒霜!驱蚊水!拍立得电池!”周明宇回:“车加满油了,后备箱空着呢。”沈安问:“需要带桌游吗?”田甜则发来超市的定位:“下午三点,采购零食去?”
超市里,推车里很快堆起了山。苏晚往里面塞了两盒冰镇杨梅,说要泡在温泉里吃;周明宇拎着几袋薯片,念叨着“打牌时最配”;田甜抱着罐坚果,正犹豫选原味还是盐焗,沈安已经拿了两罐放进车里:“都要吧,换着吃。”
天刚蒙蒙亮,青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被晒干,周明宇的车就稳稳停在了巷口。引擎低低地转着,像怕惊扰了巷子里还在酣睡的人家。田甜拖着行李箱出来时,沈安正站在车旁,帮周明宇把后备厢里的杂物归置整齐。他穿了件浅灰色连帽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清瘦却结实的手腕,晨光落在他发顶,连带着那些细微的绒毛都染上了金边。
“我来吧。”见田甜费力地把行李箱往后备厢抬,沈安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箱子的拉杆,带着点清晨的凉。
后备厢“咔嗒”扣上时,苏晚从副驾探出头,发梢还沾着点晨露:“甜甜快来!我们要出发喽。”田甜笑着坐进后座,沈安已经帮她把靠垫垫得妥帖。车座晒了整夜月光,带着点清晨的凉。
周明宇发动车子时,仪表盘的光映在他眼里:“导航显示三个半小时,咱们争取十一点前到,正好赶上竹影居的午宴。”他打了把方向盘,车缓缓驶离。
“那可得快点!”苏晚转身往后座递袋子,里面装着刚出炉的蟹壳黄,芝麻香混着葱油味漫开来,“甜甜尝尝这个,观前街那家老字号的,咸口的最好吃。”
田甜咬了口,酥脆的壳子里裹着细碎的葱花,烫得直呼气。沈安从背包里翻出包纸巾递过来,又拧开瓶温水:“慢点吃,别噎着。袋子里还有,够你吃到安吉。”
车子刚过湖州地界,窗外的景致就换了副模样。青瓦白墙渐渐隐进树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绿——先是疏朗的竹林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响,接着是成片的茶园,梯田般层层叠叠铺向远山,晨露还没散尽,把叶片染得发亮。
“快看!”苏晚扒着车窗,指尖点向远处,“那片竹林是不是《卧虎藏龙》里的取景地?”晨雾漫在竹梢,像给翠绿的浪头蒙了层薄纱,阳光穿进来时,碎成一地跳动的光斑。
周明宇握着方向盘笑:“你这记性,上个月刚跟你说过,那是在安徽宏村。”他打了把方向,避开路边的竹枝,“不过安吉的竹海更野些,你看那竹子,能长到十层楼那么高。”
田甜咬着蟹壳黄,含糊不清地接话:“比平江路的竹篱笆气派多了。”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从背包里翻出相机,对着窗外连拍几张,“等会儿停车休息,我得下去摸摸这竹子,看是不是比苏州的更硬实。”
沈安正帮她把矿泉水瓶拧紧,闻言抬眼笑:“小心竹节上的毛刺,扎手。”他从副驾后面的储物格里翻出个小药盒,“创可贴和碘伏都备着,等会儿让你见识下‘竹老虎’的厉害。”
“你才是老虎呢。”田甜接过药盒塞进包里,指尖划过相机屏幕上的竹海,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你修复古籍用的竹纸,是不是就用这种竹子做的?”
“聪明哦。”沈安往窗外瞥了眼,晨光正好落在竹节上,勾勒出清晰的纹路,“刚砍的竹子得先泡在石灰水里,去掉胶质,再捣成纸浆。咱们现在路过的溪涧,以前就是造纸作坊扎堆的地方。”他指着远处一条银带似的水流,“你看那水色,带着点浅黄,就是因为常年泡竹子,水里含着天然的碱。”
苏晚回头拿过相机,翻看着田甜拍的照片:“怪不得你修复的纸页总带着点温润的黄,原来是竹子的颜色。”她忽然指着一张逆光拍的竹影,“这张能当屏保!竹枝的影子像幅水墨画,比我手机里那些滤镜好看多了。”
周明宇跟着扫了眼,脚下松了点油门:“前面有个观景台,停会儿让你们拍个够。正好我也歇歇脚,这盘山路绕得我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观景台不大,地面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凉丝丝的。田甜刚跑到护栏边,就被风灌了满脸的竹香,深吸一口气,连肺都像被洗过似的清爽。远处的竹海翻涌着,绿得发蓝,山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谁在轻轻吹一支长笛。
“快来看!”苏晚举着拍立得冲她招手,“逆光拍剪影最好看,把竹枝当背景,你站这儿——对,抬手拨下头发。”
快门“咔嗒”一声,相纸慢慢吐出,田甜凑过去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衬着背后模糊的竹浪,倒真有几分水墨画的意境。沈安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手里拿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她:“刚才那瞬间挺好,给你录了段视频,风把头发吹起来的时候,像……”他顿了顿,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像片会动的竹叶。”
田甜拿过手机看,视频里的自己正仰头看竹梢,风掀起她的衣角,发梢扫过脸颊时,她下意识地歪了歪头,身后的竹浪刚好翻涌着漫过来,倒真有几分轻盈的模样。“很会拍啊。”她嘴上说着,却悄悄把视频保存到了收藏夹。
周明宇靠在车边喝水,看着他们仨在观景台上来回跑,忽然喊:“再磨蹭太阳该晒头顶了!竹影居的竹筒饭,去晚了可就只能吃凉的了。”
重新上路时,车厢里多了股淡淡的竹香——是田甜从观景台捡的竹枝。
车子重新驶入蜿蜒的山路,周明宇换了盘轻音乐,大提琴的旋律混着窗外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倒比空调风更让人舒心。田甜把车窗开了道缝,山风卷着竹香扑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这风里有股清甜味,”她侧头对后座的沈安说,指尖捻起刚才捡的竹枝,嫩绿色的皮层还带着露水的潮。沈安正翻看着竹影居的介绍册,闻言抬眼笑:“安吉的毛竹有五十万亩,风穿过的时候,其实是竹节在共鸣。”他指着册子里的照片,“你看这些老竹,竹节处都有天然的凹陷,就像乐器的共鸣箱。”
苏晚从副驾转过头,手里举着片刚摘的竹叶:“我小时候总拿这个吹曲子,能吹出《茉莉花》呢。”她把竹叶卷成筒状,凑到唇边轻轻一吹,不成调的哨音逗得大家直笑。“别笑别笑,”她佯装生气地拍了下周明宇的肩膀,“当年学校文艺汇演,我还拿这个得过奖呢。”
周明宇配合地吹了声口哨:“可不是嘛,我们苏大艺术家出场,台下掌声比校长讲话时还响。”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贴着山壁转过弯,眼前突然铺开一片梯田,水田里的秧苗绿得发亮,像谁铺了层翡翠毯子。“快看,”他放慢车速,“这就是安吉的白茶田,清明前采的芽头能卖上千元一斤。”
田甜掏出手机拍照,镜头里的梯田层层叠叠,映着天光泛着粼粼的光。沈安忽然递过来个小小的放大镜:“你看茶叶背面,有层细细的绒毛,那是白茶特有的‘白霜’,用它泡水,杯壁会挂着淡淡的毫香。”
“沈安哥懂得真多。”田甜透过放大镜看,果然见叶背覆着层银白的细绒,像落了层初雪。
苏晚笑着打趣:“他啊,上回帮博物馆修复清代的茶经,为了弄清‘雨前采’和‘明前采’的区别,特意跑到龙井村蹲了半个月,跟着茶农凌晨三点上山。”她转头对田甜眨眨眼,“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摸出茶叶的品级。”
沈安无奈地合上册子:“别听她夸张,就是略懂些皮毛。”他从背包里拿出个牛皮纸包,打开时飘出淡淡的墨香,“不过我带了点去年的安吉白茶,晚上泡在温泉里煮,你们试试。”纸包里的茶叶蜷着,像颗颗饱满的玉芽,透着点浅绿的润。
车子爬到半山腰时,太阳渐渐热起来。周明宇把空调调低两度,苏晚从包里翻出冰镇的酸梅汤,用保温杯分着喝。玻璃罐里的冰块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酸梅汤的甜混着山风的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像浸了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