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暖阳禾素月

17、飞吻

　　第二天清晨的泳池，晨光比昨日更盛，透过落地窗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金。田甜换好泳衣走进泳池区时，沈安已经游完两圈自由泳，正靠在池边擦脸，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淌，在青灰色的泳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早啊，”田甜踩着泳池边的防滑垫走过去，浅蓝泳衣的荷叶边在晨光里泛着柔光，“今天水温好像比昨天暖点？”她伸出脚试探着点了点水面，涟漪荡开时，把碎金似的阳光搅成了一片晃动的光斑。

　　沈安直起身，顺手把毛巾搭在旁边的躺椅上，露出清瘦却结实的肩背：“可能是今天没起风，水温确实升了点。”他看着田甜往水里走，脚步踩在池底的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今天想练什么？还是继续巩固蛙泳？”

　　田甜刚把半个身子浸进水里，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像藏了两颗晨露的葡萄：“我想试试转身！”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兴冲冲地从防水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到沈安面前，“你看这个，我昨天刷到的，自由泳转身的时候加个飞吻，帅得要命！”

　　视频里的博主游到池边，双脚在壁上一蹬，身体像陀螺似的转了半圈，转身的瞬间还对着镜头比了个飞吻，水花溅起时，阳光在他发梢闪得像碎钻。田甜看得眼睛都直了，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你看这动作，又快又帅，我也想试试！”

　　沈安凑过去看，视频里的转身确实标准，蹬壁时的爆发力和转体的流畅度都无可挑剔，至于那个飞吻，更像是锦上添花的俏皮。他抬眼看向田甜，见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小孩，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个转身叫滚翻转身，确实是自由泳里比较帅气的动作，但对核心力量和身体协调性要求挺高，要不要先一步步来。”
　　田甜把手机揣回防水袋，指尖在水面划了个圈，涟漪荡开时，晨光在她浅蓝泳衣的荷叶边上碎成点点金芒。“我知道急不来，”她仰头看沈安，眼尾弯得像浸了晨露的月牙，“你看我蛙泳都练了这么久才找到感觉，这转身啊，就当是给接下来的日子找点乐子。”

　　她说话时语气轻快，没半点急功近利的焦躁，倒像是在说一件值得慢慢打磨的趣事。沈安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工作室里那叠待修复的古籍——有些虫蛀严重的书页，得用镊子一点点挑拣碎纸，急不得，躁不得，唯有耐着性子，才能让那些泛黄的文字重见天日。眼前的田甜，倒有几分像对待珍本的匠人，知道美好的事物值得等待。

　　“那先从基础的滚翻练起，”沈安游到池中央，双手在水面划了个圈，“你看，先吸足气，低头时下巴贴胸口，像要把自己团成个球，利用惯性让身体在水里翻转……”他边说边示范，身体在水面弓起，像只收拢翅膀的天鹅，随即灵活地一旋，整个人在水里划出道流畅的弧线，足尖轻点池壁时，溅起的水花带着细碎的光，“关键是转体时要收核心，别让四肢散开，像包粽子似的把自己裹紧。”

　　田甜跟着学，深吸一口气时脸颊鼓鼓的，像含着颗透明的玻璃珠。可刚一低头，脖子就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别说滚翻，连重心都稳不住，扑腾着呛了口水。

　　“别急着翻，先练团身，”沈安游到她身边，掌心托着她的腰侧，轻轻往上提了提，“感受水的浮力，想象自己是片卷起来的荷叶，不是块硬邦邦的石头。”

　　田甜定了定神，再试时果然放松了些。可团身容易转身难，要么是转一半就失去平衡，要么是脚蹬在池壁上时用错了劲，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往前冲，活像只被风吹得打转的蒲公英。她不恼，每次失败了就咯咯地笑，抹把脸上的水，又兴致勃勃地从头来。

　　晨光在水面上慢慢挪动，从东边移到中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田甜练得鼻尖冒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浅蓝的荷叶边被池水浸得愈发透亮，像朵被雨水打蔫了却依旧倔强的花。

　　她往池边一坐，耷拉着的腿在水里晃悠，明显是累着了。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箔似的光，连带着那点不服输的小脾气，都显得鲜活又可爱。

　　沈安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池底的瓷砖在晨光里泛出青白的光。“要不换个轻松点的？”他忽然开口，指尖在水面划出圈圈涟漪，“练练憋气？水下憋气能让人静下来，说不定待会儿就找到感觉了。”

　　田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身体慢慢往下沉。

　　沈安不知何时游到了她身边，正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她。他的睫毛在水下轻轻颤动，像蝶翼拂过水面，眼神清亮得能映出她的影子。田甜刚想抬手打招呼，却见他忽然动了。

　　他身体微微下沉，双腿在池壁轻轻一蹬，借着这股力道，身体像片旋转的柳叶，流畅地完成了一个滚翻转身。就在身体转至半圈，面向她的瞬间，他忽然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对着她的方向，极轻极快地做了个飞吻的动作。

　　气泡从他唇边溢出，像串破碎的珍珠，缓缓浮向水面。阳光透过水波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连带着那个在水下完成的飞吻，都染上了点不真实的温柔。

　　田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憋气，只定定地看着他。他已经借着蹬壁的力道游出了很远，他的身影在水中舒展，像条姿态优雅的鱼，只有水面上漾开的涟漪，证明刚才那个带着点戏谑又格外认真的飞吻，不是她的错觉。
　　田甜在水里猛地吐出一口气，一连串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带着她胸腔里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一起破在水面上。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向沈安游远的方向，心跳还在不合时宜地乱撞——刚才那个水下飞吻，像颗被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田甜望着沈安游远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下那一幕还在眼前晃，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转身时带起的水流，还有那个轻飘飘却砸得她心跳失序的飞吻，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说不出的好看。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么帅的画面居然没拍下来。沈安刚游到池边换气，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侧颈往下滑，落在锁骨窝里积成小小的水洼。田甜忽然觉得这画面该被记下来，不止是刚才那个带着气泡的吻，还有他此刻仰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

　　“沈安！”她扬声喊，声音被水汽滤得有点软。

　　他闻声转头，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晨光透过游泳馆的高窗斜斜切进来，在他肩头劈开一道亮线。田甜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有点紧张，手指攥着手机往上举了举，防水袋表面的水珠顺着弧度滚落，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小花纹。

　　“你刚才那个转身……”她顿了顿，游近两步让两人之间的水面窄了些，“能不能再来一次？”

　　沈安挑眉，水珠从他长睫上抖落：“怎么？刚才没看清？”

　　“不是，”田甜的耳尖有点发烫，幸好脸上全是水看不出来，“我想拍下来。”她把手机举到眼前晃了晃，屏幕反射着天光，“刚才那个太帅了，不拍下来可惜了。”

　　其实她没说全，刚才那瞬间的心动太猝不及防，像被投入沸水里的茶叶，整个人都在悄悄翻腾。她想留住那个画面，留着以后慢慢看——看一次，就想起此刻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沈安的目光落在她举着的手机上，忽然笑了，眼底的光比水面的粼粼更亮些。“拍我？”他明知故问，却已经开始调整姿势，脚尖在池壁轻轻点了点，“拍来做什么？”嘴角压不住笑意。

　　“收藏啊。”田甜举了举手机，防水袋在手里晃出清亮的响，“万一以后成了游泳博主，这就是你的成名作。”

　　他笑着摇了摇头：“看好了。”

　　这次他游得慢了些，从田甜面前游过时，特意放慢了转身的动作。身体在水里划出优美的弧线，转体的瞬间，他侧过头，对着镜头的方向再次扬起唇角，虽然没真的做出飞吻的动作，那眼神里的笑意却比刚才更浓，像把揉碎的阳光都装了进去。

　　她按下停止键时，指尖还在微微发烫，把视频反复看了两遍才收起手机，冲他晃了晃屏幕：“完美，这转身能当教材了。”

　　沈安游回池边，手臂撑着瓷砖休息，水珠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在地面晕开蜿蜒的痕：“别取笑我了。”他抬眼看向田甜，晨光落在他眼底，漾着点浅淡的笑意，“我慢慢教你，你也一定会学会的。”

　　田甜在水里轻轻打了个旋，浅蓝的荷叶边随着动作漾开圈涟漪，她仰头冲沈安笑，眼尾弯得像浸了晨光的月牙：“那就多劳沈老师费心了。”尾音拖得轻快，带着点拜师学艺的俏皮。

　　沈安抬腕看了眼表，表带在晨光里泛着细闪。“我得走了，”他直起身，水珠顺着紧实的脊背往下淌，“工作室还有批古籍等着修，昨天刚拆了函套，纸页脆得像陈年的酥糖。”
　　沈安拿起池边的毛巾擦了擦，目光落在田甜身上，“你慢慢游，不用急着练，水里玩玩就好。那明天见？”

　　田甜在池里踮着脚点头，“明天见。”看着他转身往更衣室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才重新沉入水里，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却没散——方才他转身时投来的最后一眼，像枚浸了月光的书签，轻轻夹进了这寻常的清晨，虽浅淡，却在记忆里洇开了点说不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