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竹影照剑心 子时子 ...
-
山雾未散时,两人已走出岩洞。
陆云峥走在前头,素白广袖沾了些草屑,却仍挺括如松。他掌心攥着那截朱红枪穗,丝绦在指缝间绞出细密的褶皱——方才沈言递来时,他本想推拒,可对方眼里的热忱像团火,烫得他喉头发紧,到底还是收了。
"陆兄,你看那片竹林!"沈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陆云峥抬眼,只见山坳里漫着一片青碧,竹枝上的雨珠簌簌坠落,在晨雾中织成细碎的银帘。风过处,竹影摇晃,竟有几点荧光从叶尖飘落——是灵竹的露。
"灵竹?"沈言凑近些,发梢还滴着水,"我在书里看过,灵竹吸天地灵气,竹露能助修士洗髓伐脉。"
陆云峥驻足,指尖轻触垂落的竹枝。竹身温凉,脉络间果然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灵气。"青冥山的寒竹与这不同。"他低声道,"寒竹生在极渊,竹节凝冰,需以真火煅体方能近前。"
沈言听得入神,忽然拽了拽他衣袖:"陆兄,你教我两招剑法好不好?我学枪总使不上巧劲,师父说我缺了点'势'。"
陆云峥脚步微顿。他素日最厌与人论武,可看着沈言亮晶晶的眼睛,终究还是解下青霜剑。剑出鞘时,晨雾自动分开三寸,寒芒映得沈言瞳孔微缩。
"使枪讲究腰马合一。"陆云峥执剑而立,衣袂无风自动,"你看这竹——"他抬臂轻点,青霜剑尖挑起一片竹叶,"要害在叶脉第三分叉处。"
剑势如游龙,竹叶打着旋儿落在沈言脚边。沈言捡起来,见叶尖竟被削得齐整如刃,不由击掌赞叹:"好一个'点叶式'!我学枪时总想着扎人咽喉,倒忘了招式要'巧'。"
"枪为百兵之祖。"陆云峥收剑入鞘,"你那杆枪......"他瞥了眼沈言腰间,"枪杆是湘妃竹?"
沈言一愣,随即笑了:"陆兄好眼力!这是阿爹当年走南闯北时得的,说是有灵性的竹子。"他抽出长枪比划两下,枪穗上的朱红丝绦与陆云峥掌心的那截遥相呼应,"就是枪头钝了些,前日在茶棚跟人试招,差点崩了人家的茶碗。"
陆云峥望着他坦然的模样,喉间泛起一丝笑意:"明日我帮你磨。青冥山的玄铁砂最宜开锋。"
沈言眼睛倏地亮了:"当真?那我请你吃山蘑菇!我在山脚下见过片林子,长的都是红伞伞......"
"有毒。"陆云峥打断他,语气依旧淡淡的,"红伞伞伞盖有白斑,茎秆泛紫,误食会......"
"会看见小人跳舞!"沈言接口道,自己先笑出声,"陆兄莫吓我,我阿爹教的,采蘑菇要认准'三白'——菌盖白、菌褶白、菌柄白。"
两人并肩走着,沈言忽然指着路边一株野菊:"陆兄,你看这花。"
那菊生在石缝里,花瓣却开得饱满,金蕊间凝着露珠。"我阿娘说,越是难活的地方,花开得越精神。"沈言蹲下身,轻轻碰了碰花瓣,"就像我们这些学武的,旁人看是风里吹的草,可自己知道......"
"知道根须扎得深。"陆云峥接道。
沈言抬头,撞进他清冷的眼底。那目光里没有戏谑,倒像是山涧里沉了千年的寒玉,却在某个瞬间,让他觉得暖。
"陆兄,你以前是不是总是一个人?"沈言突然问。
陆云峥脚步微滞。他想起幼时在青冥山,晨起练剑时只有松涛作伴,夜读剑谱时烛火映着孤影。直到十二岁那年在演武场赢了大师兄,师父才说:"云峥,你并非孤枝。"
"不是。"他垂眸,"有师门,有同门。"
"那不一样。"沈言把野菊别在枪杆上,"同门是一起吃饭的兄弟,师门是扛着你的长辈。可路上遇到的......"他侧头笑,"是能陪你数星星的人。"
陆云峥望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在岩洞里,沈言裹着他的外袍打盹,呼吸均匀得像只猫。那时他坐在洞口,听着雨打竹叶,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安宁。
"到了。"沈言忽然停步。
山脚下横着条青石板路,路尽头隐约可见朱红山门,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门额上"玄天宗"三个鎏金大字泛着微光,门前挑着两面杏黄旗,上书"宗门大比·甲辰年秋"。
"陆兄,你看!"沈言指着旗角,"那绣的是玄鸟,跟你剑穗上的云纹好像!"
陆云峥望着那旗,喉间微动。他终于明白,为何昨日在茶棚听人说"今年大比有青冥剑修"时,心跳会快了半拍——原来他也在期待,期待这场相遇,期待这个总爱凑过来的阳光少年。
"沈兄。"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红伞伞......"
"哎?"沈言正踮脚看山门,闻言回头。
陆云峥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我这里有解毒丹。"他顿了顿,"若采到可疑的蘑菇......"
"知道啦!"沈言接过瓷瓶,塞进怀里,"陆兄你真好,不像那些板着脸的师兄。"他忽然压低声音,"我昨日在镇里听说,玄天宗的外门弟子都穿月白衫子,腰间挂玉牌......"
"那是为了辨认同门。"陆云峥解释道,"内门弟子佩玄铁令,大比时凭令牌入场。"
"那我得赶紧把我的木牌擦干净。"沈言拍了拍怀里的木牌,那是他攒了半年碎银请镇里木匠做的,"陆兄,你说大比那天,你会第一个出场吗?"
"看抽签。"陆云峥望着山门,目光悠远,"青冥山的规矩,弟子按入门顺序排号。"
"那我定要在你前头!"沈言挥了挥长枪,"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沈言的枪,比陆云峥的剑还利!"
陆云峥失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好。"
山风卷起两人的衣摆,素白与浅蓝交织成一幅画。远处传来晨钟,惊起几只白鹭,掠过青竹梢头,朝着玄天宗的方向飞去。
晨钟照前路
玄天宗的山门前,已有不少少年少女候着。
沈言踮着脚张望,见人群里有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年正被众人围着,腰间玉牌泛着冷光,想来是内门弟子。他转头对陆云峥笑道:"陆兄,你看那小公子,剑穗跟我送你的好像!"
陆云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少年腰间玉牌上刻着"清"字,是清衡长老座下弟子。"那是清衡峰的楚临。"他低声道,"去年大比拿了剑术第一。"
"怪不得这么多人围着。"沈言摸了摸怀里的木牌,"陆兄,你说大比考什么?我昨日在客栈听人说,要先过'问心路',再考'试剑台'。"
"问心路是测心性。"陆云峥解释,"路上有幻阵,见不得贪嗔痴念。试剑台则是真刀真枪的比试。"
"那我定要过问心路!"沈言握紧长枪,"我阿爹说,学武先学做人,我这人最实诚,幻阵骗不了我!"
陆云峥望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忽然想起昨日在岩洞里,沈言把最后半块胡麻酥饼塞给他时说的话:"陆兄你肯定没吃过这么香的饼,我阿娘烤的!"那时他咬着饼,竟觉得比青冥山的素斋还甜。
"沈兄。"他轻声道,"若幻阵里有你阿娘......"
"那我就给她磕个头!"沈言眼睛亮晶晶的,"求她保佑我过了关,再去试剑台赢个大彩头!"
正说着,山门忽然开了。两个穿玄色道袍的弟子走出来,为首的持着拂尘:"诸位考生,辰时三刻开山门,请按序入场。"
人群骚动起来。沈言忙把书箱往背上一甩,拽着陆云峥往前挤:"陆兄快走!我昨夜算过,我们是第七十七、七十八号,该排在前头!"
陆云峥被他扯得踉跄,却未挣脱。他望着沈言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喧闹的人群、拥挤的山门,倒比青冥山的寒潭有趣些。
"沈兄。"他停下脚步,"你方才说的红伞伞......"
"哎?"沈言回头。
陆云峥从袖中摸出颗丹丸,是昨日在岩洞里用灵竹露炼的:"若中了幻阵的幻术,服下此丹可醒神。"
沈言接过丹丸,攥在手心,忽然凑近他耳边:"陆兄,你是不是怕我出事?"
陆云峥耳尖微烫,别过脸去:"胡闹。"
"才不是胡闹!"沈言笑着跑开,枪穗上的朱红丝绦在风里翻飞,"陆兄你等着,等我拿了第一,请你吃十笼糖蒸酥酪!"
山门内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晨钟还在响,惊起一片白鹭,掠过少年们的头顶,朝着更远处飞去。那里有练武场、藏经阁、丹房,还有无数少年人未酬的壮志。
陆云峥望着沈言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的云纹。他忽然明白,这场大比或许无关输赢,只是为了让他遇见一个人——一个能让他觉得,江湖不是只有寒潭与孤灯,还有晨光里的笑声,和风里的朱红丝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