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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松风藏心事 玄天宗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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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的晨钟响了第三遍时,沈言正蹲在演武场边的老槐树下啃糖蒸酥酪。他用荷叶裹着从厨房顺来的点心,甜香混着槐叶清苦,倒比寻常茶点多了几分野趣。
"沈师弟好雅兴。"
清冽嗓音自身后传来,沈言手一抖,半块酥酪"啪"地掉在青石板上。他回头,见陆云峥立在银杏树下,素白衫子被风掀起一角,腰间青霜剑穗——那截被他悄悄系上的朱红丝绦,正随着动作轻晃。
"陆兄!"沈言忙跳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糖渍,"你怎的才来?我等你练枪呢!"
陆云峥目光扫过他沾着糖渣的嘴角,喉结微动,从袖中摸出帕子递过去:"擦净。"
沈言接过,胡乱擦了两下,忽觉帕子上有松木香——是陆云峥常用的沉水香。他盯着那帕子,忽然笑出声:"陆兄的帕子倒香得很,比我阿娘的熏笼还浓。"
陆云峥耳尖微烫,别过脸去:"今日演武场新到了玄铁靶,去试试枪。"
两人穿过演武场,远远便听见喧哗。沈言踮脚望去,见场中央站着个穿月白锻裙的少女,腰间玉牌刻着"灵"字,是灵溪峰首座座下的大弟子。她攥着剑穗,眼眶泛红:"陆师兄,我练了三个月的'流云十三式',就等今日向你讨教......"
"灵溪师妹。"陆云峥脚步微顿,声线冷淡,"我已说过,只教剑理,不与人切磋。"
"可大家都说你最会教人!"少女急得跺脚,"我阿爹说,能得青冥剑修指点,胜过自己练十年......"
沈言挠了挠头,凑到陆云峥耳边:"这姑娘倒执着。"
陆云峥未接话,径直绕过少女,往兵器架走去。沈言连忙跟上,经过少女身边时,故意提高声音:"陆兄,那玄铁靶离得忒远,我眼神不好,你站近些帮我指位置!"
灵溪少女望着两人交叠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她原是听说陆云峥性子冷,才想用诚心打动,可这沈言倒像个牛皮糖,偏要黏在中间。
梅雨惹心澜
入梅那日,玄天宗的青石板路湿滑如镜。
沈言抱着一摞剑谱从藏经阁出来,正撞见陆云峥立在回廊下。他腰间挂着个青瓷酒坛,是昨日在山脚下买的杨梅酒,说是要"驱梅雨的湿气"。
"陆兄!"沈言眼睛一亮,"你买酒了?我帮你拿!"
"不用。"陆云峥接过酒坛的手顿了顿,"你去帮我借把短刃,演武场西角的兵器库。"
沈言应了声,跑着去了。等他抱着短刃回来,见陆云峥正倚着廊柱喝酒,雨丝沾湿了他的发梢,素白衫子贴在肩头,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烟火气。
"陆兄,你也喝?"沈言凑过去,"我阿爹说,酒是穿肠毒药......"
"小酌而已。"陆云峥递过酒坛,"你尝尝。"
沈言抿了一口,酸甜的杨梅汁在舌尖炸开,混着酒的辛辣,竟不那么难喝。他喝到第三口时,忽觉头晕,踉跄着扶住廊柱:"陆兄,这酒......劲儿大!"
陆云峥扶住他,指腹擦过他泛红的耳尖:"我忘了你不胜酒力。"
"才不是不胜!"沈言打了个酒嗝,"我昨日还喝了半坛桂花酿......"话音渐弱,脑袋重重靠在陆云峥肩上。
陆云峥僵了僵。沈言的身子暖烘烘的,带着松木香和酒气,发顶的绒毛蹭得他下巴发痒。他望着雨幕里模糊的竹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推开。
"陆兄。"沈言忽然开口,声音含糊,"你是不是烦那个灵溪师姐?"
陆云峥一怔:"怎么?"
"我看她总缠着你。"沈言仰起脸,眼尾泛红,"你每次都躲着她,连我凑过去都不理。"他顿了顿,"是不是......你心里有人了?"
陆云峥心跳漏了一拍。他望着沈言泛红的眼尾,想起前日在膳堂,自己不过多看了眼端菜的小杂役,沈言便闹着要替他挡菜;想起昨日练剑时,自己说"剑穗太长碍事",今早沈言便送来个玄铁剑扣,说"收在鞘里方便"。
他忽然明白,自己躲避灵溪的热络,不是因为讨厌,而是......沈言的存在太耀眼,耀得他不敢多看旁人。
"没有。"他别过脸,"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沈言却拽住他的衣袖:"我不喝。我想听你弹琴。"
"我不会。"
"那你吹箫!"沈言揪着他衣袖摇晃,"阿爹教过我,吹箫的人最温柔......"
陆云峥无奈,只得从怀里摸出支竹箫。这箫是他十二岁时师父送的,刻着"守心"二字,他从未示人。
箫声起时,雨丝忽然轻了。沈言靠在他肩上,听着清越的箫音混着雨打芭蕉,渐渐入了梦。陆云峥望着他恬静的睡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箫管上的刻字——原来"守心"二字,从来不是守剑心,而是守......某个人的心跳。
暗涌藏机锋
七月十五,大比首日。
演武场人声鼎沸,沈言站在最前排,盯着擂台上的"试剑石"。他昨日偷偷在石上抹了点朱砂,说要"沾点喜气",结果被陆云峥敲了脑袋:"胡闹。"
"陆兄!"他转头,正撞进陆云峥的目光里。那人今日穿了件月白暗纹衫子,腰间青霜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竟比往日多了几分......好看。
"沈言。"陆云峥递来个油纸包,"吃了再上。"
沈言打开,是两个糖糕,还冒着热气。"陆兄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他惊喜道。
"昨日你说......"陆云峥顿了顿,"说试剑前要吃甜的,图个吉利。"
沈言的耳朵红了。他咬了口糖糕,甜得眯起眼:"陆兄你真好,什么都记得。"
第一轮比试是抽签对战。沈言抽到的是外门弟子,三招便赢了。他举着木牌蹦蹦跳跳回来,正撞见陆云峥被灵溪少女拦住。
"陆师兄!"少女递上锦帕,"这是我新绣的并蒂莲,你收着......"
"不必。"陆云峥后退半步,"我有事。"
沈言刚要上前,忽见个灰衣男子从人群里挤过来。那人腰间挂着玄铁令,是内门大弟子谢砚,据说剑法狠辣,去年曾打伤过三个挑战者。
"陆师弟。"谢砚抱拳,目光扫过沈言,"我听闻你擅长破阵,可愿与我切磋?"
陆云峥皱眉:"大比未到,不必。"
"师弟何必推辞?"谢砚笑了笑,"我听灵溪师妹说,你对她的'流云十三式'不屑一顾......"
"够了!"沈言挡在陆云峥面前,"陆兄说过不与人切磋,你纠缠什么?"
谢砚瞥了沈言一眼,语气微冷:"沈师弟倒是护短。"
"我只是......"沈言还要说话,陆云峥已开口:"谢师兄若有暇,不妨与我论剑。"
演武场的喧哗声忽然静了。所有人都望着场中央的两人——一个素白,一个玄黑,剑穗与剑鞘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沈言攥紧木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知道陆云峥素来不爱争强,今日肯应下,定是被谢砚激了。可谢砚是内门首徒,陆云峥才外门......他正要冲上去,忽见陆云峥回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像春雪初融,让他心头一暖。
青霜剑出鞘时,晨光正好。陆云峥的剑势如游龙,谢砚的玄铁剑却如毒蛇,招招直取要害。沈言看得心惊,正要喊停,却见陆云峥忽然变招,青霜剑尖挑开谢砚的剑,剑鞘重重撞在对方腕间。
"承让。"陆云峥收剑,语气依旧淡淡的。
谢砚揉着手腕,脸色发白:"陆师弟好手段。"
"谢师兄过誉。"陆云峥转身,对沈言伸出手,"走了?"
沈言愣了愣,将木牌塞进他掌心:"赢了?"
"嗯。"陆云峥握住他的手,"去看你抽的签?"
两人并肩离开演武场,谢砚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红痕——那里还留着青霜剑鞘的印记。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膳堂,灵溪师姐说陆云峥"冷是冷了些,但对亲近的人极护短"。
原来,亲近的人......是这样的。
星夜诉心曲
当夜,沈言蹲在井边洗剑。他的枪头被谢砚的玄铁剑划了道口子,正拿砂纸慢慢磨。陆云峥坐在石凳上,捧着本《剑谱》,目光却时不时往他这边飘。
"陆兄,你看这剑穗。"沈言晃了晃手里的朱红丝绦,"我阿娘说,红绳能辟邪。"
"嗯。"陆云峥应了声,喉结动了动,"明日我陪你去买把新枪头。"
"不用!"沈言忙摇头,"这枪是阿爹留下的,修修就能用。"他忽然放下砂纸,抬头望天,"今晚的星星好多。"
陆云峥也抬头。夏夜里的星子像撒在墨锦上的碎钻,银河从东到西,漫过他们的头顶。沈言枕着枪杆躺下来,指着银河:"陆兄,你说天河尽头有什么?"
"不知道。"陆云峥躺在他身边,"或许是另一重江湖。"
"那我们老了,也来这儿看星星好不好?"沈言侧头,"到时候我给你烤红薯,阿爹教过我,火要小,要翻......"
"好。"陆云峥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
沈言笑了,伸手拽住他的衣袖:"陆兄,你今日和谢砚比剑时,我在台下......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受伤。"沈言望着他的侧脸,"你平时总说不喜欢动手,可昨日那招'游龙破',我瞧着都疼......"
陆云峥侧过身,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
"为什么?"沈言追问。
"因为......"陆云峥望着他发顶的月光,"有人会担心。"
沈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望着陆云峥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心跳声比蝉鸣还响。他想问"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云峥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他怕一问,连这点模糊的好感都会碎掉。
夜风卷起两人的衣摆,素白与浅蓝叠在一起,像片温柔的云。远处传来更鼓,敲过三更。沈言打了个哈欠,蜷起身子:"陆兄,我困了......"
"我送你回房。"
"不用,我能自己走。"沈言却拽住他的手,"你陪我。"
陆云峥没拒绝。他扶着沈言往客房走,路过回廊时,忽见灵溪少女抱着一坛酒站在廊下。见他们过来,她慌忙躲进暗处,可酒坛上的红绸还是露了出来。
"陆师兄......"她声音发颤,"这是我阿爹珍藏的'女儿红',你若肯喝,我便......"
"不必。"陆云峥头也不回,"我有约了。"
沈言望着那坛酒,忽然开口:"陆兄,你是不是讨厌她?"
"不讨厌。"陆云峥顿了顿,"只是......不想她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陆云峥望着他的眼睛,"在意她。"
沈言的脚步微顿。他望着陆云峥清冷的眼底,忽然明白,原来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帮他擦枪时的专注,躲着灵溪时的果断,甚至昨夜的星空私语——都是陆云峥在说"我在意"。
他忽然笑了,拽着陆云峥的手更紧了些:"陆兄,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什么?"
"我藏在房里的糖蒸酥酪,还剩半盒。"
陆云峥失笑,任由他拉着往客房走。月光漫过青瓦,落在两人的影子上,像幅未干的水墨画。远处传来更鼓,敲过四更,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到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