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途双行录》疆云

1、山雨逢君时 庆元十

　　庆元十七年的谷雨时节，山雨来得比往年都要急些。

　　陆云峥立在青竹涧边，素白广袖被山风卷起涟漪般的褶皱。他望着愈发浓重的雨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柄。青霜剑鞘上的云纹已被摩挲得发亮，那是他十二岁初入青冥山门时，师父亲手镌刻的。

　　"这位公子，可要共伞？"

　　清越嗓音破开雨帘，陆云峥回眸，见着个穿浅蓝短打的青年。那人手持油纸伞，枪穗上的鹅黄丝绦沾着雨珠，随着他递伞的动作轻轻摇晃。

　　陆云峥注意到对方腰间铁枪泛着冷光，枪杆处有道新鲜划痕。这等兵器保养之道，倒像是刚出师的武夫。

　　"不必。"他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回头时，那青年已把伞塞进他怀里，自己则抖了抖外袍兜住雨水。

　　"在下沈言，晨起看天气尚好，就没带够雨具。"青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倒是公子这身衣裳，若被淋透了未免可惜。"

　　素白布料贴着背脊传来凉意，陆云峥这才察觉雨势渐急。他握伞的指节发白，喉间滚出两个字："多谢。"

　　沈言却已窜到前方岩壁下，将背上书箱顶在头上当伞。见陆云峥还立在原地，忙招手道："这边有块背风的石崖！"

　　等陆云峥赶上时，沈言正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雨雾中飘来芝麻香气，原是几块胡麻酥饼。"方才在山神庙买的，还热乎着。"他把饼子抛过去，动作洒脱得像是家常便饭。

　　陆云峥接住饼，指腹触到油纸的温度。他望着沈言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忽然注意到对方剑穗——虽是普通麻绳编的，却用朱砂仔细染过。

　　"沈兄这是要往玄天宗？"

　　"公子好眼力！"沈言咬了口饼，含糊不清道，"听说今年宗门大比有新科状元郎能得玄铁重剑，想着去碰碰运气。"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过陆兄这把青霜剑......莫非是青冥派高足？"

　　陆云峥握伞的指尖微顿。这剑虽已磨去门派标记，但剑镡处的螭龙纹是青冥独有的锻造手法。

　　"侥幸通过外门考核。"他淡淡道，目光落在沈言擦枪的动作上。那人每擦一下都十分仔细，连枪镗内侧都不放过。

　　"真是了不得！"沈言突然赞道，"我昨日在茶棚听人说，今年参赛的青冥弟子剑法精妙，原来就是陆兄这般人物。"

　　陆云峥闻言蹙眉。他素来不喜他人议论师门，更厌烦这种虚与委蛇的奉承。正欲开口，却听见山涧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暴雨冲刷下的山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沈言最先察觉异样："不对，这雨势不对劲！"

　　话音未落，溪水已漫过石滩。陆云峥拽住沈言手臂时，后者正忙着把书箱往高处搬。年轻人身上有股阳光晒过的气息，混着雨水打湿的青草香。

　　"抓住我！"陆云峥将半片荷叶扣在沈言头顶，自己却淋着雨引路。岩壁上的青苔滑如脂膏，沈言好几次险些滑倒，都被对方及时拉住。

　　"陆兄你......"沈言喘着气，忽然发现对方掌心滚烫，"你发热了？"

　　"无妨。"陆云峥抹去脸上的雨水，"前面岩洞可暂避。"

　　岩洞比想象中宽敞，但入口处堆满枯枝。沈言刚要点火，却被陆云峥按住手腕。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洞内石壁上赫然刻着青冥剑派的暗记。

　　"去年冬月，有个采药童子在此坠崖。"陆云峥解释道，"师父命我等途经此地时清理山路。"

　　沈言望着石壁上模糊的刻痕，突然轻声道："陆兄待人虽冷，行事却极稳妥。"他说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我阿爹常说，看一个人要看细节。"

　　跳动的火光中，陆云峥第一次看清沈言的面容。那人眉目舒展如春山，眼尾微微上挑，倒像是戏文里唱的"剑眉星目"。只是此刻他正专注拨弄火堆，鼻尖沾了点灰。

　　"沈兄似乎对江湖事很熟稔？"

　　"我阿爹原是六扇门总捕头。"沈言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他去得早，我便跟着街坊武师学了些皮毛。"他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星子，"你说玄天宗的试剑石能照见剑心，是真的么？"

　　陆云峥望着他雀跃的神情，喉间忽然泛起莲子羹的清甜。那是三年前他大病时，小师妹守在榻前喂他喝的药。

　　"试剑石不过是个传说。"他将烤干的衣袍递过去，"剑心在人，不在石。"

　　沈言接过衣物时，指尖无意擦过陆云峥腕间旧疤。那是十二岁试剑时留下的，师父说这道疤能让人记住剑锋该指向何处。

　　"陆兄的剑一定很厉害。"沈言套上干衣，忽然把枪穗解下半条，"这个送你，权当今日谢礼。"

　　朱红丝绦落在陆云峥掌中，还带着对方体温。他望着那抹红色，想起幼时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玉佩。物是人非间，倒是这陌生人来得真切。

　　洞外雨势渐歇，沈言忽然指着东方："看云！"

　　霞光穿透云层，将整片山谷染成金红。陆云峥望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苔，忽然开口："卯时三刻，鹰嘴崖。"

　　"诶？"沈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若赶得及，或许能看见玄天宗的晨钟。"陆云峥转身走向洞外，素白身影融入晨光，"沈兄的枪穗......我很喜欢。"

　　沈言摸着空荡荡的枪杆，忽然笑出声来。他抓起书箱狂奔，鹅黄枪穗在身后欢快地摇晃，像极了方才岩洞里跳动的火焰。

　　山道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渐行渐远。一个背着古朴长剑，一个挎着铁枪；一个素衣胜雪，一个蓝衫沾露。晨风吹散雨后的薄雾，露出山崖间初绽的杜鹃，殷红如血，恰似方才岩壁上那抹褪色的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