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醉话与心事 暮色漫进水 ...
-
暮色漫进水榭时,酒气已漫过雕花木栏。黄酒在盏中晃出琥珀色的晕,几杯落肚,席间那些端着的官腔便散了形骸,嗓门顺着风势攀高。李御史搂着酒壶,正与张大人争去年秋猎的收获,话尾的唾沫星子溅在青玉碟上,混着残肴的油光,倒有几分活气。
刘畅的右腿在暗处发麻,像浸了水的棉絮。他指尖在膝头轻轻叩着,正寻思借更衣的由头离席,眼角余光里,周显正往元凰那边挪。脸上泛着层酒红,脚步在青砖上微晃,倒像被风推了下。唇角那点笑意,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北辰公子,” 周显眼帘半垂,语气听着正经:“北地风霜养人,瞧着是比京中子弟多几分筋骨。”抬眼时,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元凰袖口,又落回自己杯沿,抿了口酒才慢悠悠添道:“只是不知公子这般人物…… 寻常爱些什么消遣?”
元凰抬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北地空旷,适合纵马。” 他声音清越,字字说得认真,“天晴时便去郊外骑射,阴雨天便在屋中读书。” 说到此处忽然顿住,想起想起方才敬酒时对方指尖擦过自己手背的触感,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补充道:“皆是寻常事,倒让周公子见笑了。”
周显漾开笑意:“骑射显筋骨,读书见气度,公子倒是把刚柔都占全了。” 说罢倾身去拿元凰案前的空杯,要为他添酒。手腕翻转时,酒壶口忽的一斜,半盏酒液竟直直泼在元凰手背上,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
“哎呀哎呀,” 周显低呼一声,指尖已攥紧了腰间锦帕探过身,带着帕子往元凰手背上按去, “都怪我手笨,这几滴酒溅污了公子,可怎么好?”
元凰先是一怔,瞧着那几滴酒珠在腕间洇开,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周显的帕子已凑了过来。他愣生生看着对方指尖带着布料擦过自己手背,那触感比方才敬酒时更清晰些,一时竟忘了躲。待反应过来,才有些手忙脚乱地往后缩了缩手,从袖中摸出自己的帕子胡乱擦了两下,连声道:“无妨无妨,不过几滴酒罢了。”
席间杯盏相碰的喧闹里,周显那一下探身还是落进了几人眼里。邻座有人顿了手,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刘畅的眉峰在暗处微蹙,指节叩膝的力道重了半分。他正思忖着是否该让随从借故打断,那边赵大人已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提醒:“周贤侄,仔细些。”
周显被这声劝住了手,目光却胶着在元凰泛红的耳尖上,瞧着对方慌乱缩手的样子,喉间竟溢出点低笑。元凰只当没听见那声意味不明的笑,指尖仍捏着自己的帕子,搁在膝头没动,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想了结此事的恳切:“周公子许是醉意上头了,让下人扶您去歇会儿吧。” 说着便抬眼望向四周,目光在席间那些侍立的身影上匆匆扫过 —— 水榭里仆从本就多,此刻又被杯盏交错的人影挡着,他哪里认得清谁是周家的人?眉峰不自觉蹙了半分,眼底浮起几分茫然的急色,视线还在人群里逡巡,想找个能接应的人。
可他这一分神的功夫,周显竟顺势往他这边又倾了倾,半边身子的重量都似有若无地压了过来。
“不必……” 周显的气息拂过元凰耳畔,带着浓重的酒意,尾音却拖得暧昧,“方才看公子手背上沾了酒,总觉得过意不去…… 若公子不嫌弃,改日我亲自备了薄酒赔罪,如何?”
这话说得虽算客气,可这贴得极近的姿态,分明是僭越了。元凰心头一惊,下意识想退开,可可两人本就隔得近,对方重心又压在自己臂弯里,若是此刻推开,反倒显得刻意。他只能微微侧过脸,避开那股直冲鼻尖的酒气,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些:“周公子说笑了,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好在周显的随从终究是瞧见了这边的动静,两个青衣小厮快步从角落里绕过来,刚要伸手去扶,却被周显抬手挥开。
赵大人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比先前的提醒冷硬了几分:“周贤侄,回去歇着吧。
三个字说得简短,尾音里藏着压下去的厉色。周显脸上的醉态僵了一瞬,酒意再浓也听出了话里的警示,知道再闹下去便是不给赵大人脸面。他的随从早已候在旁边,这会儿忙上前架住他胳膊,半扶半劝地往水榭外引。
周显被拖着走时,还回头往元凰那边望了一眼,嘴里含糊着 “改日……”,话音没说完就被风卷散了。
水榭里静了片刻,才有位老大人打着圆场:“少年人贪杯,行事便没了分寸,北辰公子莫要介怀。”
元凰指尖在帕子上捏出几道褶子,闻言忙抬眼,脸上已带出温和的笑意,语气里透着几分体谅:“老大人言重了。周公子许是今日高兴,多饮了几杯罢了。” 说罢便抬手将帕子收回袖中,端起茶杯抿了口,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才觉方才那阵燥意稍稍退了些。只是垂眸时,睫毛仍轻轻颤着,方才被周显凑近时的局促,终究没完全掩住。
刘畅望着他这副模样,叩击膝头的手指蓦地停了。换作旁人,即便不发作,面上总要带几分愠色,他却像没事人一样,连眉尖都没蹙一下。这究竟是脾性温厚,还是……早已将喜怒藏得滴水不漏?宴席散时,天色已擦得墨黑。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刘畅靠窗坐着,元凰在对面闭目养神,车厢里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昏黄的车灯光晕透过窗隙漏进来,在元凰月白暗纹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倒显得比席间多了几分松弛。
行至畅园时,马车停稳,刘畅先一步下车,才对随后下来的元凰开口,声音平得像湖面:“今日之事,让公子见笑了。”
元凰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刘大人言重了,本就是件小事。”
刘畅没再接话,只望着廊下的灯笼出神。灯笼里的烛火被风掀得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的疑惑也跟着起伏 —— 被人当众如此这般,也算小事?他心里掠过这念头,却没说出口。只是元凰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回到正院,刘畅让管家沏了壶浓茶。茶汤在盏中泛着深褐,他喝了两口,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却没压下去。
“你说这位北辰公子,” 他屈指敲着桌面,指节与红木相触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是不是太…… 沉得住气了?”
管家正在收拾案上的点心,闻言笑道:“大人,这叫性子温润。前几日采莲那丫头笨手笨脚,把他那件月白长衫蹭了墨渍,吓得直哆嗦,他反倒温声安慰‘不过一件衣裳,再做便是’,还亲手递了帕子给她擦眼泪呢。”
“性子温润,也不是这般没棱角的。” 刘畅哼了一声,指尖在茶盏沿摩挲着,“被人这般明里暗里地折辱,要么是真的不谙世事,揣着颗琉璃心待人;要么就是…… 心里揣着九连环,步步都在算。”
“大人觉得他是哪种?”管家好奇地问。
刘畅端起茶杯,望着里面浮沉的茶叶,没说话。说他不谙世事吧,他应对官场的那些话,虽不多,却句句得体,从无错漏;说他另有所图吧,他待人接物又总带着几分不设防的温软。
“不好说。”他摇摇头,“北境来的人,心思向来难猜。你没瞧见今日他那模样,周显都把分寸踩得那般没边了,他居然还想着叫人送周显去歇息。这要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掀了桌子了。“
管家想了想,又道:“前日园里的老园丁打趣,说‘公子这般清瘦,莫不是北地的风把肉都吹跑了’?原是句玩笑话,他竟当真蹙着眉回话,说‘北地风烈是真,不过我吃得不少,许是脾胃不壮,才长不丰腴’。”
他将茶盏往刘畅面前推了推,瓷面映着灯影轻轻晃:“许是…… 公子心里的章程,和咱们寻常人想的路数不一样?”
刘畅失笑,管家这话说得婉转,实则不就是在说元凰…… 听不懂那些藏在话里的弯弯绕么?
他拿起桌上的《江南风物志》,指尖划过 “荷风” 二字,墨痕在灯影里泛着光,可那些字像活过来似的,在眼前打了个转就散了,一个也没钻进脑子里。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元凰今日在水榭里的样子 —— 他穿的那件月白暗纹锦袍,被风掀起时露出的银线绣的云纹;他说 “无妨” 时,尾音里那点刻意压下去的局促;还有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的那片浅影,像栖着只受惊的蝶。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窗边。窗棂外,夜风卷着荷塘的清气漫进来,带着点凉丝丝的湿意。东院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从窗纸里透出来,像一颗被遗忘在夜里的星子,安安静静悬在檐角,没什么热度,却也没熄灭,固执地亮着。
“罢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卷着散了些,“左右他只住三个月,安分些便好。”
夜风里的荷香越来越浓,渐渐冲淡了书房里的茶涩,那些盘桓不去的猜测,也跟着散了些。刘畅打了个哈欠,转身吩咐管家备车 —— 他日常不住畅园,总要回刘府歇着。
明天,官署里那些没完没了的卷宗和议,还等着他去应付呢。廊下的灯笼被风推着晃了晃,把他那道微跛的影子,在青砖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拖了串没说出口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