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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榭里的暗流 宴席设在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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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织造府的水榭,临着一片荷塘。入秋的荷花谢了大半,残叶在水面浮沉着,恰有几分 “留得残荷听雨声” 的意境。只是今日无雨,只有聒噪的蝉鸣与往来穿梭的仆役,将这点清寂搅得七零八落。
刘畅到时,周主事正指挥着人摆桌椅,见了他便迎上来:“刘大人来得正好!您看这桌子摆得如何?特意将北境那位的位置设在窗边,既能观荷,又离主位近,也算显了咱们的心意。”
刘畅目光扫过。水榭中央是主桌,周围环着几张次桌,靠窗的位置确是佳处,抬眼便是满池残荷。只是那处太过惹眼,往来人影皆能望见,倒像将人搁在了戏台中央。
“妥当。” 他淡淡应着,心里却已转了几转。
正说着,管家引着元凰来了。他穿了件月白暗纹锦袍,料子是江南特有的软缎,在天光下泛着层极淡的柔光,既不似金紫那般刺目,也绝非寻常素色可比。领缘绣着几瓣将开未开的莲苞,丝线用了近于同色的银灰,远看只觉雅洁,近看才见得精巧 —— 想来是采莲按场合备下的,合了江南的景致,也恰如其分地守着分寸。
长发束在一顶素银小冠里,冠侧缀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随步履轻轻晃荡,倒比繁复的玉饰更显清简。发尾有几缕松垂在颈侧,衬得那截脖颈白得像浸了荷露的玉。
刘畅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这般介于素净与雅致之间的模样,倒比刻意张扬的华贵更引人留意。他忽然想起张大人那句 “没准就爱这众星捧月的滋味”,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视线已落在元凰握着袖角的手上 —— 那手指修长,指尖泛着点粉,正轻轻抵着袍角的莲纹。
元凰一进门,水榭里便静了静,连蝉鸣都似歇了半拍。原本闲聊的官员乡绅们,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惊艳,也有毫不掩饰的掂量。
他显然有些茫然,目光在人群里打了个转,瞧见刘畅时才定了定神,缓步走过来,微微躬身:“刘大人。”
“坐吧。” 刘畅指了指窗边的位置。
元凰点头应下,安静落座。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残荷上,神情淡然得像是在自家院里闲坐,全然不见生涩。
这副模样,倒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暗觉无趣。与刘畅交好的李御史凑过来,低声道:“这质子…… 倒沉得住气。”
刘畅没作声,只看着元凰。他手指纤细,握杯的姿态清雅,指尖却带着层薄茧 —— 想来是常年射箭留下的,与那白皙剔透的模样形成种奇妙的反差,像玉簪坠着粒糙石,反倒生出些说不出的韵致。
宴席开了,官员们按品级落座,互相拱手寒暄,场面渐渐热闹起来。酒过三巡,话题便绕到了元凰身上。
先是吏部的张大人,端着酒杯走到元凰面前,脸上堆着笑:“北辰公子,久仰大名。京里都传,公子剑舞惊鸿,连圣上都赞过,今日这江南宴上,不知能否赏脸一观?”
这话听着是捧,实则藏着试探与轻慢。元凰放下茶杯,站起身,微微欠身,声音温温的,带着点北地口音的软糯:“多谢张大人。只是…… 江南的宴席,原是风雅的去处,舞剑怕是不太合衬。”
他说得坦诚,没什么官场上的花腔,字句间却透着不容含糊的意思。张大人愣了下,大约没料到这看似文弱温驯的人竟有这般定准,干笑两声:“公子说的是,是本官唐突了。
张大人刚走,又有个年轻公子端着酒杯过来。是吏部侍郎的侄子周显,李御史提过的那个纨绔。他生得面白,眼神却带着点游移的轻佻,举杯道:“北辰公子远来,在下敬您一杯。”
元凰手刚抬,周显的杯子已凑过来。他虚拢着杯身,本想以指腹在杯口轻按示意便罢。
偏周显的手微沉,杯沿往他这边压了压。相触时,周显指尖似不经意擦过他手背。
元凰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脸色微微发白,却没说什么,只默默坐回去,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刘畅眉峰微蹙。这周显,未免太放肆了。
正想着,一个乡绅模样的人走过来,递上份礼单:“北辰公子初到南京,在下备了点小东西,不成敬意。听闻公子爱骑马,里面有副镶银的马嚼子,还有个嵌玉的马鞭柄,都是些玩物,公子或许用得上。”
元凰低头看了看礼单,又抬眼望向那人,声音更轻了些:“多谢大人记挂…… 只是,我没做什么,实在不敢收。”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倒像是怕拂了对方好意似的。刘畅看得分明,他扫过礼单上 时,眼底闪过丝极淡的欢喜,只是转瞬间便压下去了。
“哎,公子这就见外了。” 那乡绅笑道,“咱们江南人好客,公子住久了就知道。再说公子身份尊贵,往后前程远大,咱们结个善缘也是应当的。”
这话里的攀附之意,几乎要溢出来。元凰却像是没听出,只温温和和地重复:“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在南京只是暂居,真的不必破费。”
他语气始终温软,拒绝的意思却藏得分明,既没伤了和气,也没留半分缝隙。刘畅看着,心里掠过一丝讶异。原以为他温吞性子,应对这些场面难免露怯,没承想竟这般妥帖。
酒过数巡,官员乡绅们渐渐凑作几团,或低语议论地方利弊,或高声攀谈朝堂动向,席间的声浪像池底的涟漪,一圈圈漫开来。元凰又望向窗外的残荷。夕阳斜斜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辉,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畅望着他的侧影,忽然生出个念头:他是不是…… 根本没听懂那些话里的弯弯绕绕?
张大人的试探,周显的轻佻,乡绅的拉拢…… 这些明里暗里的机锋,他是真没察觉,还是…… 不愿往心里去?
若是前者,未免太过单纯;若是后者,这份钝感,倒真是难得。
李御史又凑了过来,手里捏着块桂花糕,大约是从点心盘里顺的。他咬了一口,含糊道:“刘大人,你看这质子,是不是太实诚了些?方才周显那样,他竟也忍了。”
“实诚,未必是坏事。” 刘畅缓缓道,“至少不会主动惹事。” 他与李御史相交多年,说话不必藏着掖着,却也点到即止。
“这‘好’字,怕是悬。”李御史拈着半块桂花糕,指尖沾了些金粉似的糖霜,“有些浪头,原就不看你想不想迎。水里的月影,看着静,偏有人爱投石惊它。”
他说罢,将糕屑轻轻掸在案上,碎屑落在青瓷盘沿,像撒了把碎星子。目光往窗边掠了掠,没再说下去,可那未尽之意,早随着荷塘里的晚风,悄悄漫进了刘畅心里。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间,笑语如涟漪般荡开。元凰坐在窗边,有人过来敬酒时,他总会先放下茶杯,双手端起酒杯浅浅回敬,唇边噙着点温和的笑意。问起北境的风物,他便捡些寻常景致说两句,语调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谁;问到他擅长的骑射,眼里会闪过星点光亮,却也只说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他从不多言,却也未曾让人觉得被冷落。就像檐角那株盆栽,不与池中残荷争艳,也不随廊下蝉鸣张扬,只安安静静地立着,自有一番温润的气度。
说话间,夕阳已悄悄沉到了荷塘尽头。金红的光漫过水面,把残荷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谁在水上铺了层揉皱的锦缎。元凰正侧耳听着邻座说起江南的秋雨,侧脸被霞光浸得半明半暗,窗纸将他的轮廓拓成淡淡的剪影,与窗外的残荷、水中的碎金叠在一处,倒像幅浑然天成的册页,连蝉鸣都成了画外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