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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议事厅里的新话本 入伏后的南 ...

  •   入伏后的南京城像被扣在蒸腾的琉璃盏里,连议事厅冰镇酸梅汤的寒气,都压不住梁柱间游走的燥热。刘畅刚在紫檀椅上坐定,便见韩大人捧着柄象牙骨小扇猛扇,天青色绸缎官服被吹得鼓鼓囊囊,活像只被暑气逼得胀气的雨蛙。
      “刘大人,”他率先开了腔,扇子仍在手里摇得飞快,“那位北境质子,在您府里住得还惯?”
      这问话里的试探几乎要漫出扇面,但作为会同馆大使,接待外藩原是他分内之事,问的也算合理。刘畅端起茶盏呷了口,淡声道:“还好,安分得很。”
      “安分?”李主事从账本里抬起头,圆脸上堆着笑,“听说连秦淮河的画舫都没沾过?这可不像北境来的爷们。”
      议事厅里顿时响起几声低笑。袁尚书捻着银须,慢悠悠道:“依老夫看,怕是不适应江南水土?刘大人府里的规矩严,莫不是把人拘得太紧了?”
      刘畅指尖在茶盏沿轻轻一磕,心头莫名窜起股躁火。他暗自腹诽,若不是李主事修缮行馆时磨磨蹭蹭,至今漏雨的梁木都没补好,这质子何至于暂居他的畅园?平白添了多少闲话。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叩着,声音平稳无波:“质子虽身份特殊,宫里却已封了他正四品佥事,可见重视。府里早已吩咐过小厮与马夫,他想去何处,自会好生陪着,断没有拦着的道理。只是这些天,确实没见他出过府。”
      “哦?”韩大人眼睛亮了,扇子猛地一顿,下意识挡在嘴前,眼里却闪着探究的光,“那他在府里都做些什么?总不能整日枯坐吧?”
      韩大人这话,一半是职责所在,一半是他素来爱嚼的闲趣。刘畅想起管家每日报来的琐碎——那质子天不亮就去马厩,在府内马场纵马半个时辰,回来亲手添了草料,才去后院射箭;上午在书房看书,翻来覆去就那本磨了边角的《论语》;下午要么侍弄东院新栽的格桑花,要么坐在银杏树下望着流云发呆;傍晚再去骑会儿马,太阳刚擦过墙头便回房,不到亥时准熄灯。
      “也没什么特别的,”刘畅尽量让语气听不出波澜,“看看书,骑骑马,种种花。”
      “嗬!”韩大人用扇子柄轻敲掌心,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奇,“这作息,比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还板正!莫不是在北境时受过什么清修戒律?”
      “依我看,是有朱子之风啊。”不知是谁插了句嘴,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袁尚书却没笑,眯着眼打量刘畅:“刘大人莫不是护着他?一个草原长大的质子,哪来这么多闲情逸致?我听说北境男儿个个豪爽,哪有像他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活像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
      这话刻薄,却也戳中了刘畅这些天的疑虑。确实反常。京里传闻他剑舞惊鸿,原该是个张扬性子,可这半个月看下来,别说张扬,简直低调得仿佛怕在这江南留下半分影子。那日初见,见他对着廊下茉莉与阶前芭蕉都露出真切笑意,原以为是性情中人,只是话少了些,没成想竟是这般……寡淡。
      “袁大人多虑了,”刘畅淡淡回应,“质子初来乍到,谨慎些也正常。”
      “谨慎?”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兵部的赵大人,素来与袁尚书交好,“依我看,是待价而沽吧?京里那桩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如今躲在刘大人园子里,说不定是在等哪个权贵上门呢。”
      “就是!”韩大人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听说十四爷在京里为了他,跟皇上闹得很僵,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来南京寻他。他这时候闭门不出,是想吊足胃口呢!”
      这话越说越难听,刘畅皱了皱眉。他倒不是想为那质子辩解,只是后悔当初不该接下这差事,平白被这些腌臜话缠上。
      “诸位大人还是慎言,”刘畅沉声道,“他毕竟是北境质子,代表的是北境颜面。背后议论过多,传出去怕是不妥。”
      议事厅里安静了些。韩大人悻悻地扫了圈众人,见没人接话,便讪讪地转了头,没再说话。
      正这时,吏部的文书送了进来,是关于下个月秋猎的安排。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开始讨论该请哪些官员,该备多少车马,刚才关于质子的话题像是被一阵穿堂风卷走,没了踪影。
      刘畅听着他们讨论,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早管家说的话。
      “大人,那位北辰公子今早进厨房要了胡萝卜,也没吩咐丫鬟,就自己径自走进去,把那些做饭的婆娘吓了一跳。”
      管家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新奇。刘畅当时只“嗯”了一声,管家跟了他多年,见他似乎没反感,便接着说:“公子说想要点胡萝卜,厨房陪着小心,问他想吃汤,吃羹,还是吃菜,那公子笑了,说要几根生的。”
      刘畅指尖在案几上顿了顿,管家立时会意,讲得更起劲:“厨娘还特意洗了半天,那公子就在一旁立身等着,搞得厨娘反倒不自在。结果公子拿着胡萝卜就去马厩喂马了。马夫和厨娘都说,这北境人真是古怪,把马当宝贝疙瘩似的疼。”
      想及此处,刘畅嘴角几不可察地漾开一丝浅痕。
      “刘大人?”袁尚书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刚才说的事,你觉得如何?”
      刘畅定了定神,轻咳一声掩饰方才的走神,正色道:“方才想着别的事,倒没听清袁大人的话,还请再讲一遍。”
      “宴请北境质子啊,”袁尚书重复道,“下月秋猎前,按规矩该由咱们南京官署出面,设个宴,请他露个面,也让江南的乡绅们见见,免得说咱们怠慢了贵客。”
      刘畅想了想,这确实是规矩,推脱不得:“袁大人说的是,就定在三日后吧。地点可选在织造府的水榭,那里景致好,也清净。”
      “还是刘大人考虑得周到,”袁尚书道,“那这事就劳烦刘大人转告质子了。”
      刘畅点头应下。心里却在想,若是告诉质子要赴宴,他会是什么反应?若他真是“待价而沽”之人,怕是早等着这样的场合。
      散会时,韩大人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刘大人,宴会上鱼龙混杂,你可得看紧点那位质子。别让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牵连了你我。”
      刘畅没理他,径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刘畅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目光落在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几株狗尾草上——那位北辰公子,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
      马车刚到畅园门口,就见管家在门廊下候着。刘畅吩咐道:“你去告诉北辰公子,三日后,议事院设宴请他,让他……准备准备。”
      管家应声去了。刘畅站在门廊下,望着东院的方向。阳光正好,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一张金灿灿的网,风一吹,那网便轻轻晃荡,像揉碎了的星子。
      不知道那位被戏说“有朱子之风”的质子,听到要赴宴的消息,会是哪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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