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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码头边的惊鸿影 接质子的这 ...

  •   接质子的这天,南京城难得放了晴。秦淮河的水面被太阳晒得泛起金鳞,晃得人眼晕。刘畅起得比往常早,换了身石青色暗纹杭绸常服,领口袖缘滚着浅灰绦子,头戴一顶素面忠靖冠,腰间系着玉带钩,衬得他面容俊朗清逸,自带一股沉稳气度,虽未着官袍,那份端方华贵的气度却丝毫不减。管家福安在一旁替他理着衣襟,嘴里念叨个不停。
      "大人,马车备妥了,新絮的三层棉垫,久坐也不觉着硌。"
      "带了四个护卫,都是府里的老人,手脚干净,稳妥得很。"
      "按北地口味备了些酪饼、熏肉,还备了驱寒的姜茶,路上好垫垫肚子。"
      刘畅“嗯”了一声,扶着他的手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复盘着京里的传闻。韩大人说他"惑乱宫闱",李大人说他"艳色倾国",吏部文书里只写着"北境质子,北辰氏,名元凰,年十七"。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人,倒像幅被泼了墨的工笔画,模糊里透着勾人的意。
      码头不远,马车刚停稳,嘈杂的人声便涌了过来。南京港素来繁忙,南来北往的商船挤得密不透风,挑夫的号子、商贩的吆喝、船工的呼喝混在一起,比议事厅的争执更有烟火气。护卫早已清出一块空地,见他下车,立刻围了上来。
      "大人,船还有一刻钟到。"护卫统领低声道。
      刘畅点点头,拄着拐杖立在栈桥上。江风带着水汽扑过来,吹得衣摆微微晃动,右腿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旁边几个商贩探头探脑,大约是认出了护卫的装束,窃窃私语像檐角的风铃。
      "那不是刘大人?"
      "听说今日有北境的贵人到。"
      "是那个质子吧?京里都传疯了,说搅得京里几位大人都失了分寸......"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市井流言总比官场议论更露骨。正想着,远处传来船笛声,一艘挂着北境官旗的大船缓缓靠岸。
      跳板刚搭稳,几个侍卫先跳了下来,个个身材高大,腰佩直刀,神情肃然地扫视四周。接着,一个身影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那一刻,码头上的喧嚣仿佛被江风卷走了些,连水波都晃得轻了。
      像是雪后初晴时,草原上最先映出天光的那片湖。
      他穿了件北境常见的月白色素面羊绒长袍,料子普通,却衬得皮肤白如羊脂,连阳光落上去都像是添了层柔光。长发用根素银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江风一吹,轻轻晃着。身形颀长,看着比中原男子单薄些,立在那里却有种难言的挺括,像初春刚抽条的白桦,疏朗里藏着韧劲。
      最要紧的是那张脸。确如传闻般面如冠玉,眉眼精致得像画师细笔勾勒过。可奇的是,生了副这样惹人的皮囊,神情却静得很。低头看跳板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没有半分得意张扬,反倒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谨慎。
      "那就是北辰元凰?"旁边的护卫低声惊叹,被刘畅用眼神制止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跳板,动作稳当,不像久坐船的人那样虚浮。到了岸边,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刘畅身上——大约是那根拐杖太过显眼。他愣了一下,随即迈步过来,不算快,却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利落,像鹿踏浅草,轻而稳。
      "刘大人?"他开口,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的丝绸,带着点北境的卷舌尾音。
      "正是刘某。"刘畅微微颔首,"公子一路辛苦,住处已备好,先回府吧。"
      他点点头,没多话,只微微弯了弯腰算是行礼。
      "有劳刘大人。"
      这就完了?刘畅心里略感意外。预想中或故作清高,或谄媚讨好,再不济也该客套几句,说说路上见闻。可他就这两句,便安静地立在一旁,等着安排。
      福安上前要接他手里的小包袱,他轻轻避开:"不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公子不必客气。"福安笑道,"大人吩咐过,好生照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包袱递过去,低声道了句"多谢"。
      回去的马车里很静。元凰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路边街景,眼神里有点好奇,又有点疏离。不像他见过的那些外族权贵,到了江南便左顾右盼,恨不能把秦淮河的花船都看个遍。
      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幅不会动的画,却比画多了层活气。
      "公子第一次来南京?"刘畅没话找话,打破沉默。
      他转过头,点点头:"嗯。"
      "南京和北境不同,气候潮,饮食偏甜,住得不习惯,只管跟管家说。"
      "多谢刘大人,挺好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京城景致好。"
      刘畅挑了挑眉。是暗示京城的风波,还是单纯觉得景致好?看他那副老实模样,倒像后者。
      "南京确是自在些。"他顺着说,"公子若是闷了,园子里可以走走,也能骑骑马。"
      他眼尾微微上扬:"府里有马?"
      "有几匹,不算好,代步罢了。"刘畅含糊道。其实是他少年时养的,后来腿坏了,便一直拴在马厩里,鲜少动了。
      "足够了。"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些,"在船上待久了,骨头都僵了。"
      看着他因能骑马便开心起来的样子,刘畅忽然觉得荒谬,这副模样,倒像是个对世事毫无防备的草原少年。
      可若他真是这样简单,京里的传闻是凭空捏造的?
      马车到了畅园门口,管家上前扶刘畅下车,元凰也跟着下来。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匾额,轻声问:"这里......就是暂住的地方吗?"
      "嗯,东院清净,适合歇息。"刘畅说,"先进去吧,洗漱休整一下。"
      他点点头,跟着往里走。路过花园时,脚步慢了些,目光落在花草上,眼神温柔得像在看旧识。
      "这些花养得真好。"他轻声说。
      "都是管家打理的。"刘畅道,"公子若是喜欢,也可种些北境花草,园子里有空地。"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却漾开些暖意。
      看着他这副模样,刘畅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这样一个爱花草、喜骑马、话不多的人,怎么会有那些传闻?
      也许北境的人,都擅长用纯良无害作伪装?
      进了东院,管家放下包袱,指着旁边厢房说:"公子,这是卧房,那边是书房。这位是云芝,二十有二,是管事丫头,您有什么事情尽可以找她;这位是采莲,十六了,手脚伶俐,负责贴身伺候。往后由她们照应您起居。"
      采莲眼睛亮晶晶的,偷偷打量着元凰,脸颊有点红,却规规矩矩行了礼。云芝则沉稳些,只垂手立在一旁。
      元凰谢过管家,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芭蕉。他看着芭蕉叶,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满意。
      "刘大人,"他转过身,神情认真,"多谢你。"
      这声"多谢"说得郑重,不似客套。刘畅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像刚融的雪水般透亮,里头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赧然。
      "不必客气,按规矩办事而已。"他收回目光,拄着拐杖转身,"你先歇息,晚些我让人来叫你用晚膳。"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站在窗边,继续看着那些芭蕉叶。
      刘畅走出东院,福安跟在身后,忍不住说:"大人,这位质子......看着不像传闻里那样。"
      "哦?那你觉得他像什么样?"
      福安想了想,挠挠头:"像......像咱家后院池塘里养的那种银鲫,看着温温顺顺,安安静静的,性子柔得很。"
      刘畅忍不住笑了笑。这比喻虽怪,倒有几分道理。
      只是,池塘里的银鲫,看着温顺,偶尔也会翻出细碎的水花。
      他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希望这次,他没有请了个不好惹的主儿回来。
      也希望,这尾"银鲫",能在畅园里安安分分地待满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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