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雨》邓林

5、第 5 章 06

　　06

　　这一次李语仍是没有得手。
　　我已经隐约察觉到兴奋，因为我知道李语肯定还会回来，在某一个冬天，一言不发地出现在我的家里，带着她生锈的斧子和拙劣的杀人技法。神秘的李语，美丽又弱小的李语，她的行踪一下子变得透明起来，像玻璃钢里游动的迷人观赏鱼，不论她飞到哪里，最终还是要飞回来，因为风筝线系在滨江别墅的那栋小房子上。对李语的臆测和推想令我舒畅，怀着这样欣喜和雀跃的心情，我开始期待每一个冬天的到来，即便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的出租屋在每一个早上将我的手足催生出冻疮，我也满心满意地爱着冬天。
　　出于这样的心情，我也常常造访滨江别墅里幸福的一家三口。不得不说，我的隐匿水平高出李语不知道多少倍，至少在我漫长且旷日持久的观察中从未被人识破过。时光飞逝，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周冠群长大了，周佩廷老了，但那个美丽的妻子仍然那么漂亮，看起来那么年轻，像永远不会凋谢的永生花，周身散发出高级美容院和名牌奢侈品店所特有的美妙气味。
　　我仍感觉到如隔了一层雾般注视着这个世界，我看着他们的时候，会觉得我的视线并不是直接落在他们身上，而是通过某种类似于湖面的反射，我看到的世界是镜像的世界。这个小小的家庭像被装在盒子里，盒顶是敞开的，一低头就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这种感觉很有趣，像小时候拿着开水壶烫蚂蚁。

　　我慢慢变得胆大妄为，有时会出现在那个孩子经常嬉闹玩耍的小公园，我喜欢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坐上红色蓝色的塑料秋千，咂摸模仿一个被千娇万宠长大的孩子的内心世界。有一次周冠群发现了我，他独自一人，像是从家里逃跑出来了，我给他买了一支冰激凌，陪他在小公园等妈妈，他哭哭啼啼的，眼泪鼻涕把脸都糊住了。他说姐姐你真好，你叫什么名字？我沉吟一刻，我说我叫李靖媛，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他舔着冰激凌摇摇头，说从来没听过。姐姐，我的妈妈来了，我先走了。

　　他从摇摇晃晃的秋千上跳下来，朝着不远处裹着昂贵风衣的女人跑去。这一刻我忽然滋生出一种很特别的感受，好像湖底的人对我伸出了手，拉住了我的手。

　　那个女人并不认识我，她充满戒备地对我点了点头表示谢意，牵着儿子离开了。

　　公司的产能太低，运营模式也慢慢随着时间被淘汰，逐渐被同类型的其他企业蚕食，工厂慢慢萧条了。现在已经没有爬上机器顶上拧螺丝的女孩和坐得满满当当的工人了，排队在工厂内巡视和维护机器的往事就像一场梦，倏地破灭了，没有留下一丁点儿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往昔的同事们一个接一个辞职了，可我仍在坚持着，倒不是说我对这里有多少爱和留恋，只是我能说上话的人实在太少，平时对厂里的各种风向都不甚了解，所以没有来得及提前跑路而已。直到有一天领导将我们挨个叫进办公室，郑重其事地交给我一枚勋章和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我有生以来头一回坐上厂里的班车回到家，然后被告知明天不用再上班了，工厂倒闭了。
　　我便安心在家里等待李语的归来，像一个死心塌地的妻子在等待远行的丈夫。
　　刘志鹏偶尔来陪伴我。他还是和之前一样，话很少，像笨拙又木讷的石头。我们两人对坐着吃吃涮锅，简直像是回到了原始社会，那个时候语言和文字还没有被发明，人们仅靠着沉默和互相观察进行交流。
　　这样的沉默让我感觉到既焦虑又舒适，像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羊水滋补和孕育了我，也给予了我一切痛苦的降生，像一切一切的初始之地，我对沉默有着极高的敬仰和恋慕，沉默保护了我，也让痛苦包围着我。
　　就在我马上快要习惯并沉溺于这样的生活时，李语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