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雨》邓林

4、第 4 章 05

　　05

　　秋冬季节下班的时间是七点。
　　前些天一直天气很好，虽然冷，但并不阴天，今天出地铁站时地面竟是潮湿的，原来下毛毛雨了。雨丝很小，斜密密的，融在夜幕里几乎看不见，我在地铁口站了好一会辨别，才确信是真的下雨了。路边的灌木上积了浅浅一层水痕，几乎分不清是雨还是消融的雾气。
　　靠近冬天的时候屋里更容易断电，不知道家里有没有灯，于是想在外面吃完再回。刚在面馆坐下来没几分钟，就感觉好像有人拿小针扎了我一下似的，突然就坐不住了，头昏心慌地要回家。
　　家里没开灯，但窗里隐隐透出光。可能是早上出门时忘了关台灯，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心如擂鼓。我顺着楼梯往上跑，包链滑下来绊了我一跤，我没理，半步没停地跑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果然又断电了，客厅的茶几上，一盏台灯亮着，李语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李语消失了快两年。在秋末冬初，冰雪未落，寒风凛冽的晚上，秋雨绵绵，李语回来了。

　　她这次在我家住了一周，没有原因，没有解释。我在第二天打扫卫生时发现了她藏在次卧床底下的斧头，仍是那一把，已经微微生了锈，然而磨得很尖锐，我尝试将指腹放上去，立刻压出了殷红的血痕。
　　我隐约觉得好笑，因为大学城滨江别墅里的一家三口又有生命危险了。
　　刘志鹏仍是隔三差五造访，我知道他不喜欢李语，其实他和李语并无什么实质上的冲突，只是李语的沉默寡言和刻薄讥诮的神色令他不能不提心吊胆，而我对李语毫无缘由的偏袒令他有了危机感。我知道李语的神色有一种魔力，她的眼神里有对世界上一切男性的目中无人，但这并不是因为她看不起男人，只是因为她是个纯粹眼空心大的人，她平等地看不见眼前的任何人。我常常疑心她站在镜子面前时连自己的脸都看不清。然而这种忽视常常会刺痛那些在意自己的人，只是我并不在意自己，当然也就不会被刺痛。他开始尝试给我一些暗示，有时会将李语藏在某个角落的私人物品翻出马脚，有时会刻意在我们两人相处的时候闯入，还有两次，他在门口踟蹰犹豫了很久，始终没有叫我的名字。
　　我觉得既惊奇，又好笑，好像第一次发现石头开口说话那样。要知道在这之前刘志鹏从来没有流露出这么多的担忧、惊恐、不安，他很少说话，行动起来也慢吞吞的，几乎像一尊用木头雕刻成的大佛。李语注视着我的讶异和欣喜，像一个默默观察着幼儿嬉闹的新母亲，我们三个俨然构成了一条奇怪的食物链，最弱小的李语是最顶层的观察者，睥睨着下游的一切，最壮硕沉默的刘志鹏居然是最底端的蝼蚁，这颠倒既怪异又美丽，弥漫着令人心醉神迷的混乱。可毫无疑问的是，这样的日子令我觉得身心愉悦，浑身流淌着饱餐一顿后的满足和慵懒，我就这样夜夜怀着甜美的心情入睡了，身边躺着一个冉冉新生的杀人凶手。

　　我想，我可能知道她为什么想要杀这一家三口，但我还是想要验证一下。于是，有天晚上我故意问李语她是谁，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她是李语，我问她那么李靖媛又是谁呢？她会心笑了一下，说也是她。

　　我觉得她很好笑，就也笑了起来，我说：“你撒谎，你是一个冒牌货。”

　　李语马上开怀地笑，我们相识回到了很小的时候，会因为一个并不有趣的笑话抱在一起笑的前仰后合。她笑了半天才停下来，她神色认真，“反正李靖媛也不会再回来了，不是吗？既然这样，那么现在谁都可以是李靖媛。你可以是，我也可以是。”

　　我又问她，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杀谁的，后妈？后妈新生的弟弟？她说都不是，那就只有一个人了，她要杀周佩廷。

　　“这不是你该管的闲事，李语，”我收敛了玩笑的神情，“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

　　这下李语笑不出来了，她微眯起乌黑的眼睛，静默地注视我，她的眼睛比秋冬更能让我觉察到寒气。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不可能就此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