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雨》邓林

3、第 3 章 04

　　04

　　李语就这样在我家住了六天，第七天的时候她从沈阳蒸发了，没有请假没有办理离职甚至没有领工资。但我实在很想知道李语究竟去了哪里，想解开这个谜团只有一个地点了，那是我已知的与李语仅剩的一点联系，我努力按捺自己不去想，但我自己其实知道这是徒劳无功而已，我必须也一定会找到李语。

　　终于，在六个月之后的一天，我迷迷糊糊地发现自己在滨江别墅的27号前醒来了，我宛如遭了一个霹雳，浑身的血液都滚烫起来了，我像刚从蚕蛹里走出来的新生命一样重拾了生活的乐趣，我开始围着这栋房子打量，像一个卓有兴致的孩童试探新买到手的玩具。我很快知道了这栋房子的房主叫周佩廷，是大学的退休讲师，带着一个年轻的二婚老婆，以及和新老婆生的儿子周冠群，除此之外，很奇怪的，这户人家的房本上还存有他前妻生的大女儿，叫李靖媛。这个名字并不奇怪，可能是随母姓，也有可能谁的都没随，是大女儿离开家之后自己改的姓。

　　可是这个大女儿，自我观察的那天起就从来没有在家里露过面。我找了很懂邻居打听，他们也都表示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只不过家里的保姆经常跟人提起而已。

　　这里离我的社交圈太远，远离我的生活令我感到安全，这样肆意妄为的观察又充盈了我的内心世界，使我平静和温暖，我在这样的观察里感受到之前从未有过的“家”的感觉：慈爱的宽厚又浩瀚的父亲，娇弱的美丽动人的母亲，一个小小的、受尽了宠爱的众星捧月的孩子。每当保姆抱着孩子在楼下的滑梯玩游戏晒太阳，那母亲浅红色的裙子、花朵一样柔美又鲜嫩的美丽面容，孩子不知忧愁为何物的酣畅笑声，好像一片洁净的鹅绒，从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上轻飘飘地升起来，又珍而重之地落到我心上。

　　很遗憾的，我是从未、从未见识过温馨和睦的家庭的，这样缤纷的童年生活和柔情蜜意的依赖和缠绵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自从我有记忆开始，眼前耳边就总是充斥着父亲的冷漠和母亲的歇斯底里，混乱的家庭养育出混沌茫然的我，我不恨爸爸，但我确实害怕妈妈，因为我能察觉到妈妈长久地浸渍在一种复杂又无法摆脱的矛盾的痛苦中，在她的世界里这个家一定沉重极了，简直像黑洞一样，她只有我，而我又那么像爸爸，她几乎要疯了，她会慈爱地将我抱在怀里爱抚，又突然神经质般将我扔在地上。后来我终于彻底失去了母亲，从那一天开始我常常感觉自己失去了与这个世界最后的锚点，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虽然谁也看不出我的外观有什么不同，然而我却知道我的内部被挖空了，从此我看这个世界都好像隔着一层很轻很轻的纱，我能勉强看清世界发生了什么，但却总是一知半解。久违的对家庭生活的见证稍微弥补了我身体里那种“少了一块”的感受，使我的心常常感觉到盈满，盈满得滋生出饱胀的疼痛和酸。
　　我甚至开始遐想，那个从不回家的“媛媛”，在这样幸福的三口之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她还会回来吗？她的新家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她的消失呢？是会常常在饭桌上提起然后沉重地担忧吗？会在心里侥幸地期盼她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吗？还是压根不再提起这个人，努力让自己遗忘这个人的存在呢？

　　我好像又看到了李语，看到她消瘦单薄的双肩，薄薄的毫无色泽的嘴唇，看到她美丽的鹿一样的两只眼睛，她握紧斧柄时手背上凸起青色的筋脉。这样想象着，我好像就真的见到了李语，她瘦而灰白的身体像雾气一样聚拢了，缄默地抬头与我对望，我好像有好多事情想问她，但又觉得都不重要，于是李语什么都没说，像默不作声的影子，轻飘飘地又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