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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02 ...

  •   02

      我租的房子在二楼,一楼东户已经空了,西户住着一位老人,我从搬来这里之后只见过他两次,且都是在晚上,我不知道他年纪到底多少,但看上去他至少有一百岁那么老了,他的背非常驼,几乎和身体垂直了,行动及其迟缓,他的耳朵好像也聋了,任谁呼唤都毫无反应,我有时疑心这么久没有见到他,他说不定是死了,但有时我又疑心他是乌龟变成的精怪,永永远远都不会死。楼道的灯总是坏,我很讨厌黑,因为我有一点夜盲症,吃了多少胡萝卜和鱼肝油总也不见好,但是我也没有将我有夜盲症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只是说我不喜欢黑,讨厌黑。

      房子离工厂太远,每每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就攀着油漆剥落的铁扶手一点一点往上摸索,走得很慢很慢,李语跟在我身子后面,也一步一步地等着我往上爬。我猜她大概发现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介意,大概我实在很开心,这种开心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像那种很细很密的捕鱼的网,几乎要把我整颗心绑住了。我想是因为李语,她在我身后,是因为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和脚步声,我知道她在我身后,所以我才这样晕乎乎的,像被擂个不停的鼓。
      屋子里的照明路线总是坏,我们在客厅的茶几上点着一盏台灯,两个人坐在这团细小的浅黄色灯光里吃饭。电磁炉的蒸汽攀附着虚空不断上升、上升,我看着李语,她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在戳碗里的菜,将一个深黑色的一言不发的发旋对着我。雾气包裹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升腾携走。我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我看着李语,几乎要用视线在她身上烧出一个窟窿,我毫无铺垫地问,你待会儿要去哪里?
      我没地方去。李语放下筷子,很平静又很温和地接住了我的视线。
      静谧无声地,我感到我的心被攥紧了,在她说出这句话后才倏地松开,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重新快速流动起来,一种沉甸甸的疲累和迟缓酸涩的温暖像水流,顺着血管渗进四肢百骸,让我感到一股久违的涌动的松软和湿暖。我尝试驱使我的手去拿雪碧,但它们又软又无力,像刚开始学习走路和握筷子的小孩,我打翻了装饮料的杯子,塑料杯淌着带气泡的无色甜汁湿淋淋地淋了一圈,然后才被我扶起。屋里一下子就变得好闷,我几乎忍不住要伸手扯外衣的纽扣了,可是还得装得若无其事。我忍得有点辛苦,以至于感到鼻子在发痛,像一种莫名其妙的心酸,喉咙也开始发痒,我的胃一阵一阵地细微地反刍,就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饥饿那样。
      我竭力吞咽着嗓子里反上来的唾液。我说好啊,那你就住我这里。

      03

      晚饭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刘志鹏来了,他有我这里的钥匙,因为他实际上是我房东的侄子,平时他会自己开门进来,代替房东执行一些修理家具电路的职责,可惜家里照明的电路坏的太频繁了,导致他出入这间房子宛如进出无人之境。我其实觉得没什么的,因为我这个人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探索的秘密,就算他探索了,我也觉得无所谓。

      刘志鹏本职工作是在离这更远的北郊看管林场。他的年纪不好说,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四五岁了,微胖的身材,总佝偻着背,走路慢慢的,像迟钝的老年大象。他不太爱讲话,这么多年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对话仍旧寥寥无几。作为房东,他对我这个租客还算尽心尽力,家里缺什么少什么他第一时间就给买来了,有一回他上楼来正巧遇到我摸黑下楼,在台阶上绊了一下,他即刻便转身下楼去了,过了一阵,他重新回来了,穿着黑色棉服的双肩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雪又化掉,变成洇湿的水痕,他怀里抱着一只完好无损的纸壳包装盒,里面是一个三色调光的台灯,崭新崭新,连说明书和保修卡都未取出,也就是如今我茶几上的这一个。除了总是这样不吱声就进家门外,他貌似没有别的缺点。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遮住了眼睛,棉服也是黑色的,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工具箱,慢腾腾地挪着脚步走到次卧检修电路。没过多久头顶的灯亮了,整个客厅宛如被人在正上方撕开了一只鹅绒枕头,瞬间弥漫在了一种令人感到温暖而目眩的明亮里。刘志鹏又慢腾腾地挪着步子走了出来,走到门口时他对我摆了摆手,玄关处白亮的顶光让他本就肥胖的身体看上去更加壮硕了,站在防盗门前简直像一座厚重的小山。

      李语抬了一下头,鹿一样美丽的脖子呈现漂亮的阴翳,又倏地收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晚上李语跟我睡在一起,因为省钱的缘故,我家没有要暖气,只在主卧铺了电热毯,让她睡次卧就太冷了。李语没有睡衣,我给她找了一件以前穿的旧短袖,短袖很长,一直遮到大腿,李语边吹头发边说你家好冷。

      “其实我自己在家的时候不太觉得冷。”我为自己找补。

      或许是刘志鹏的造访让李语感觉我家是一个可以任人出入的地方,她非常不安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跟她说你如果觉得害怕就去把卧室门锁上,她便掀开被子下了床,摸黑走到门口去锁门,我先是听见她棉拖鞋踩在地上啪叽啪叽地走了,紧接着是不远处窸窸窣窣的金属与木门摩擦的响声,我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马上脑补出了李语半弯着腰的样子,她纤细得犹如白纸的腰塌下去,圆规似的两条腿绷直了,脸蛋凑到门锁旁,枯瘦的手指头摆弄着锁芯,她的神情必定是静谧而专注的,就像她白天里在工厂摆弄设备零件一样。卧室很黑,只有窗帘的缝隙透着一点光,我没告诉她其实卧室的门锁也不好用,就是个形同虚设的摆件,我怕跟她说了她晚上更睡不好。她在门口捣鼓了一会儿才又啪叽啪叽地回到床边,在我身边不远不近地躺下了,我听见皮肤摩擦被料的声音,但屋里太黑,我没看到她的表情。

      不久,李语的呼吸逐渐均匀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睡不着。屋里太黑了,我看不见天花板也看不见窗户,只有一片混沌的统一的黑暗,什么也没有的黑暗。对于夜盲症而言,夜晚不是0而是-1,是空,是什么都没有的凹陷,是一切的缺乏,是虚无。我侧过身子,将热得发烫的脸轻轻贴到李语裸露出的手臂上,感到熟稔的气息。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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