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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几天降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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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降温了,天气越来越冷,而且总是阴天。晚上在地铁站突然想到要去买虾肉饼,就坐公交去快餐店。等车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好像每一次见到李语,都是这样的阴天。
01
我所居住的城市有着漫长的雨季,冬天的时候尤甚。
16年年初的时候,我换了工作,新单位在郊区,离我的住处稍远,为此不得不忍受一天两小时的地铁周折。但我对这类工种尤为钟爱,沟通交流的机会近乎没有,都是围着机器打转,所以这一点点不便也就可以接受了。
新同事们还算友善,其实就算不友善也没关系,毕竟我们平常都是在无尘车间里检修机器,设备嗡嗡地轰鸣,车间的吊顶尤其高,四周狭窄仄逼地开了一圈天窗,但并不是照明的主要来源,灯亮得任灰尘都无处遁形,不时有天车隆隆过来隆隆过去,吊起的材料偶尔碰撞在一起,有雷鸣般的金石之声。墨绿色流水线上工人的肩膀挨着肩膀,即便如此,想要跟对方讲话也得贴在耳朵上喊,否则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运输工开着叉车在胶带贴出的轨道中间来回穿梭,将成箱的原材料小山般堆砌在产线旁。为了保证机器二十四小时运作,工人被分为两班,昼夜轮岗,我们修机工也一样,白班的时候就各自在划分好的负责区域里检修有没有报错停运的设备,如果不幸恰好分到夜班,我们有一间单独的休息室,只需要坐在里面看看监控、留神有没有报警声。
即便如此,愿意值夜班的还是少之又少。作息颠倒是其次,主要是厂里没有供暖设施,白天四处转着倒还能忍,一到晚上就觉得又冷又潮,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冷得人关节又痛又痒。无尘车间要工人穿静电服才能进,棉衣外套不给穿,手机等通讯设备更是不可能了,一屋子人就缩在休息室里干坐着,十几双黑漆漆的眼睛齐刷刷黏在监控显示屏上,安静得诡异了。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个人眼睛不是太好,有时会夜盲,在光线差的地方尤甚。这件事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还好厂房的灯光总是洞察一切的亮。
有时冻得狠了,又饿,我就跟交班的同事说一声,出门买点宵夜吃。我和同事买完东西回来的路上,看到厂区里竟然开着二十四小时药店,好奇心驱使我们钻进去看了看。店面很窄,五六平的房间,跟地下室差不多大,里面平平无奇地摆了三台自动贩卖机,明码标价地展示着一些做工低廉的情趣用品和药品,几乎占了店面的一半,只有收银台一叶障目似的随意摆放了几个感冒灵的货架,上面东西稀稀拉拉的,显然并不是售卖的主角。我们挨个看过去,刚开始觉得新奇,后面便有些索然无味,正准备离开时,一个裹羽绒服的姑娘掀帘子进来了。
看到她进来我才发觉这一小会的功夫外面居然下雪了。她羽绒服里面穿了藏蓝色的连帽卫衣,戴了两层帽子,即便如此,额前的碎发上还是沾了好些雪花,绒绒的,像细小的冰晶,她脸很小,两颊冻得通红,眉目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这么狭窄的空间,被人看见逛情趣用品店,她好像也并不窘迫,视线直穿过我们,盯着贩卖机的面板看了一会儿,像是没找到想要的,又转身回收银台去了。隔着粘稠肮脏的空气,我听见她咬字清晰地问:“有没有避孕药?”收银员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她便付了钱,掀帘子出去了。
两位同事面面相觑了一会,我率先离开了药店,他们也快步跟了上来。在这里遇见李语的事,我们谁都没说。
每天的每天大家都穿着一样的静电服散入到工厂的各个角落,像棋盘上的白棋被撒进了大海里,谁也认不得谁。或许在这之前我曾经和李语有过几次照面,只是我不记得,可从那天开始,就像是打翻了潘多拉的盒子,我开始频频遇见李语。
有时我透过休息室的玻璃窗能看到她在外面与一台剪切机器人殊死搏斗,剪切机器人很高,她坐升降台才能够到,有个螺栓拧得实在很紧,她半截身子都探出去了,几乎是要骑在升降台的护栏上。我觉得好笑,又仔细看,发现她的静电服裤脚往上挪了几寸,露出袜筒上一个字,我猜那上面大概是一个商标,要么就是“幸福快乐”之类的字眼,但其余的都被盖住了,只露出一个孤零零的“乐”字,显得滑稽又戏谑。
有时她在食堂吃早饭,她早上喜欢喝白粥,要么就什么都不吃,她白皙的脸小小的瘦瘦的,玲珑的下颌被白粥热乎乎的暖雾蒸袅着,她一点一点弯折下身体,凑到碗沿转着碗啜饮着,毛茸茸的发顶一点点低矮下去,她整个人在热气里慢慢坍塌,再抬头时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上都笼罩了蒙蒙的白雾,五官变得模糊了,像要被白雾融化了。
有时她发呆,监视器灰白黑的光影在她如同乌有的眼睛里无意义地逐帧放映着,时而变亮,时而变暗,她一言不发,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同事们谈笑也不能吵醒她,只有门外传来设备尖锐的报警声时她才会一下子醒过来,提着鹅黄色的工具箱步履匆匆地开门出去检修。
有时她在换衣服,半长不短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低矮的揪,胸前挂着工作牌。为了方便在外面套静电服而不显得太囊肿,她穿了非常紧身的衣服,深灰色的保暖衣,黑色的鲨鱼裤,从前胸到腰再到腿部都绷得紧紧的,像被许许多多绷带捆绑起来的木乃伊,虽然全身都有遮挡,却能让人轻而易举地看到衣服底下身材的轮廓,劳保鞋的厚底把她整个人垫得很高,令人联想到小时候在超市橱窗里看到的八音盒,那音乐盒的外观是一个白色的塑料钢琴,上面站着一个细脚伶仃的跳芭蕾舞的女孩子,会随着八音盒的旋律在钢琴上旋转。她踮起脚伸长了手臂去掏衣柜深处的东西,小腿的肌肉绷起来了,显出独属于少女的,一派生机盎然的机敏与紧张,像动物园里隔着玻璃墙与游客遥遥对峙的雌鹿。
她长得很白净,清丽的少女的面容,薄薄的单眼皮,眼窝略深,眼睛很大,眼尾稍稍往上吊着,眼珠黑亮。她的眉毛格外好看,是带一点青灰色的雾眉,眉梢修得长而整洁,眉头淡淡的,把较为浓密的色块敛在眉中前段。上唇很薄,嘴角微微地往下垂着,唇色是有些浅的绛红色,我记得之前看面相书上说,这样嘴唇的人刻薄。她的脖子比常人略长一点,显得仪态落落大方,因为衣服紧身加坦领的缘故,能看到她仍是少女的蓓蕾般的身材,以及分泌着皂粉和金纺味道的赤裸的后颈和锁骨。头发不太长,发质黑亮,参差不齐地扎了个小小的马尾。在左边的眉梢底下点着一颗黑色的痣。
她好像感觉到我一直在看她,回过头来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没有什么质感,是空心的,松脆的,落在身上像一片雾气,又像一层灰尘。我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倒是她,平静地笑了一下,又转过头去换她的衣服。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我悄悄地观察着她。渐渐地我对李语有了一些了解,我知道她住在哪里,每天怎么通勤,又搭几号地铁回家,知道她平时喜欢吃什么,有什么是她坚决不吃的,知道她不爱用厂里配给的工具箱,总是自己拎一个鹅黄色的小箱子,平时不用的时候她就把小箱子放在更衣室里,藏在废纸篓后面。我曾经趁屋里没人打开看过,和厂里的工具箱差不多,只是扳手和螺丝刀小了两个号,大概是为了拿着趁手。我知道她喜欢戴手表,她离不开手表的,对时间的未知和把握不住的感觉会让她感到恐怖。她一共有三块表,一块华为的智能表、一块卡西欧的小银块,还有一块方形的石英表,她轮换着戴,戴得最多的是石英表,因为厂里不能戴电子设备,如果要看时间的话,就得戴石英表进去。她很不爱讲话,即便是搭班的同事也不想理会,总是独来独往,她喜欢值夜班,因为可以不用面对那么多的人,但她总是在值夜班的时候打盹,头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沉沉睡去。她不喜欢运动,也不好好吃饭,但是特别爱吃零食,我曾经在超市见到她买零食,大都是散装的糖和饼干,那种成年人已经不再青睐的甜到发腻的小食品。我听过两种说法,一是说爱吃甜食的人是身体里缺少某种物质,而是炽天使的人身体还在生长,所以要用摄入甜食的方式弥补生长拉扯出来的孔洞。李语也是这样吗。
我悄悄地观察着她。
有一天傍晚又下了雪,出了厂子大门时地上已经全白了,灌木丛上面堆了厚厚的一层积雪,看起来粘稠且绵密,像蛋糕上流动的奶盖,或者是咖啡上面半融化的雪顶,几乎要随着源源不断的积攒流淌下来。那是周五,明天休假,我想去市里买蛋糕,坐上公交车之后才发现李语就在我斜前方,她没有提箱子,背了一只黑色的帆布斜挎包,上面印着一只带围巾的白猫,眼睛圆圆的大大的,显得呆头呆脑。
这不是她回家的车。但李语靠着窗户坐下了。她的头发没梳好,有点散开了,几簇黑发翘翘着,有点滑稽,耳朵上带着白色的有线耳机。
她一直坐一直坐,公交车上的人少了又多,从市南坐到市中心,又坐到了市北的大学城,最后在一处小区门口下了车。这一代是大学城附近的别墅区,住户不多,早年间市政府计划在这边打造山清水秀的高级知识分子住宅区,但别墅盖好没几年,突然有个教授的夫人被人发现死在荷花池里,于是住宅区的改造便一拖再拖,住户也稀稀拉拉地减少了,房价也跟着一落千丈,二十多年了基础设施还没完全建好,有些路段的地面挖开了,有些路段甚至连路灯都没有,在下过雪的冬夜,显出一派鬼气森森的荒芜。
鬼使神差地,我跟着她一起下了车。
我看着李语刷了门禁卡,走进小区,轻车熟路地沿着一条小路七拐八绕地走到一栋别墅前,很奇怪地站定不动了。我在不远处跟着,我看到她在原地站了一会,静静把帆布包放到了脚边的雪地上,她轻手轻脚拉下羽绒服长长的拉链,紧接着是卫衣、外裤、鞋子,最后,她只穿着贴身的秋衣秋裤站在雪地里了。她好瘦,浑身的衣物只有棉袜是白的,这让她看上去像是一只踩在白色沙堆里长脚伶仃的乌鸦,轻飘飘的,仿佛魂魄。这下我看见她袜筒上的字了,是两个大大的宋体,左边写着开心,右边写着快乐。
她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她蹲下去的时候两条腿轻盈地弯折起来,像敏捷的鹿,我眯起眼睛努力看,看到她手里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柄闪亮的崭新的小斧头,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发髻,小巧俏皮地团着,她神色很专注,好像手里拿着的不是斧头,而是一台价值千金的精锐器皿,需要集中全部的精力来谨慎对待。她将斧头别在腰间,攀着消防梯一步一步往三楼的露台爬去,那么轻,几乎一点声响都没有。露台的门锁着,她不知怎样搞的,只花了一两分钟就把锁打开了,她薄得像一张黑色纸片一样的影子一闪进了房间。
我在路灯下看着三楼阳台,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什么声响,我想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坐公交车,大概是带了锐器,不敢过地铁的安检。忽然我从窗户看到楼梯的灯次第被按亮了,有个人影往楼上走去,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马上意识到恐怕是李语被人发现了,我那时什么都顾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门按响了门铃,看着人影折返回一楼来开门,我绕到别墅侧面学着李语的样子攀住消防梯爬上露台。李语进屋的时候并没有锁阳台门,穿过阳台是一间铺着木地板的卧室,两面墙壁都装了整墙的书架,红木桌子上摆着一对唐三彩。屋里没人,我径自穿过卧室打开房门迈进走廊,外面仍是差不多的装潢,沿途四五扇门,我挨个打开看,全都没有。我又顺着楼梯下去,在转弯处看到了李语,她将斧子在身后背着,似是在埋伏谁。
“李语!”我拉住了她,压低声音告诫“不要!”
李语像被吓了一跳,转身的同时扬起了手里握着的凶器。她看到了我,眼里闪过一丝怪异,然后才开口:“是你?你来这里干什么?”声音很低很低。
“我……”我刚说出一个字,楼下似乎已经听到了声响,沿着木质楼梯传来人走上来的声音,然后是一位中年阿姨说,“是谁啊?媛媛回来了吗?”我匆匆推搡着李语原路跑回阳台,退回到漏下,我替她拿着斧子,看着她又将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穿在身上,最后,她蹲下来将鞋带系好了。路过我的时候,她怏怏不乐地夺过了小斧子,装回帆布包里,一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我快步跑过去,揪住她的挎包带扯了扯,“我晚上想吃涮火锅,你要吃吗?”李语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脚步变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