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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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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天很冷,我和万京一起度过了凄凄惨惨的元旦,又一起度过了凄凄惨惨的春节。吃过火锅煮的速冻水饺,我侧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万家灯火和烟花鞭炮的热闹,电视机在絮絮叨叨地播放主持人新春的祝福。万京踢踏着棉拖,蹲在地上擦拭茶几上的水渍,我突然问她,为什么还不跟我分手。

      当我问出这句话时,我的血液心跳好像在一瞬间停止了,我的四肢百骸感到一种濒临麻木的空虚的冷,像被压住之后血液不循环留下的冰凉和空洞。我几乎不敢去听她的回答了。我故作漫不经心,实则屏住了呼吸。

      “什么跟什么啊?”万京不以为然地走过来,她手里还拿着抹布,弯下腰来亲了亲我的脸,我感到清凉而微润的嘴唇落在我脸颊上。“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为什么要跟你分手。”她转身往厨房去了。

      “那你会跟我结婚吗?”我的声音已经低得近乎是气声了,可就算是气声,也能听出虚弱的颤动。我清了清嗓子,将脸埋进沙发的抱枕里。我竖起耳朵留心,万京没有回答,也许是没有听见。

      其实我想问她,你会永远都不和我分手吗?永远和我在一起?是那个“直到时间尽头”的永远。可惜我太害怕了,我没有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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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新气象,我卖掉了父母给我留作嫁妆的两套小房子,卖掉了写着我名字的车和其他资产,我找来开锁公司,变卖父母家中尚有价值的一切,尝试为我狱中的母亲打官司。上次去探视时,他们说她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常常心力交瘁得寝食难安。她老了,我现在唯一想做的是让她安度晚年。

      找律师,查资料,托关系,打一个又一个电话。这段时间我变得很充实,然而,我的心无时无刻不是高高悬着的,我很紧张,也很害怕。在忙碌的间隙,我去看了心理医生,我不知道该如何阐述我的病症,只能说自己安眠、睡不好,可是成千上万的打工人,能睡好的又有几个?医生为我开了几套量表,几百道题目让我只是稍微看了一眼就开始头晕耳鸣,我说我做不来,我很忙,我的时间一分一秒都很宝贵,你只要给我开一些治疗失眠和减缓心悸的药。

      医生托了托眼镜,他的镜片倒影出电脑屏幕幽蓝的光。他说:你要正视你的心理。然而,他还是为我开了安眠和减缓焦虑的药。

      失眠的凌晨,我伴着冷水咽下几片苦的吓人的佐匹克隆,裹住被子祈求得到一丝睡眠。吃过精神类药物的感觉很像栖息地从床榻转移去了颠簸的大巴车上,晃晃摇摇,摇摇晃晃。我时常感觉自己不是睡着了而是被晃晕了。头脑愈发迟钝,紧绷的思绪慢慢滞涩,四肢开始变得没有力气,佐匹克隆的苦味经久不息地残留在舌苔上,像代表清醒的世界孤军奋战,做着最后的斗争。我渐渐感觉一股温热湿润的黑暗包围了我,在摇摇又晃晃的溪流中裹挟住我。

      几乎从不做梦的我在药物的影响下开始频繁做梦,有时候我梦见四五岁时的事情,梦见舅舅带着我和表姐在游乐园,所有的亲戚都夸我聪明,夸奖我回答问题的方式比大孩子还要灵巧,梦见小学时候,同班同学的家长都会邀请我去他们家里吃饭,隔壁班的孩子也会趁着课间来我教室门口,想要和我做朋友。还有的时候我梦见在国外读博后那会,老师总是在凌晨三四点钟发来邮件,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能看到白得发蓝的天空还带着残月的影子,空气是那种带着寒冷和干燥的味道,如同雪山孤客,我的心跳的很快,舌苔上带着苦味。更多的时候我梦见万京,梦见她刚参加工作那会我带她去买衣服,我挑了很多件得体大方的,她换上一件连衣裙,在我面前展开双臂,美丽迷人得不像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东西;梦见我带她去旅行,碧蓝的海水,每次都打一样的橙白相间的太阳伞,在伞底下读书,每次都买包装简陋的椰子棒冰和清补凉,窸窸窣窣的白色冰沙落在柔软的纸碗里像雪,每次都穿五颜六色的沙滩裙和凉拖,踩进湿漉漉的沙子里,万京的笑声细细的,像猫叫声;我梦见她熬了几个大夜复现不出实验结果,我趁饭局跟那篇文章组里的老师要来了配方,上面的药品都是药厂自己合成的,根本买不到,我对万京说,看见了吗,这个时代不是你的时代,也不是我的时代,这是学阀的时代,万京思考了好一会才问我,你家还不算是学阀吗?我觉得很搞笑,我说,我家算个屁。她说想去北京的组学习交流,但拿不到许可证,我给她要来一张,她很高兴,我也挺高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相似的颠簸让我产生联想,有天晚上我梦见去年三月份,去四川一个山沟沟里做调研,半夜车子抛锚在山路上,手机没有信号,我披着一件冲锋衣在车上等待救援。那个时候我突然想到,如果今天晚上我死在这里,我一定遗憾还没有和万京结婚吧,到了地底下不知道能不能承认我们的亲属关系。可惜,如果时间倒退十个月,或者我家没有出事,说不定我们真能去国外结婚呢。我觉得自己很可笑,这样的梦也可笑,我的想法也可笑,但我笑不出来。我真的笑不出来。

      朦朦胧胧之间,我睁开了眼睛。透过卧室半开的门,我看见几天没见的万京正站在玄关处,她身上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衣服,是一身黑色的连衣裙,手上带了一只碧绿的玉镯,她怀抱着一堆纸制品,样子正要出门。我静静地看着,我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梦,尽管那种可怕的眩晕仍然攻击着我的神经。我该问她这几天去哪里了,手里拿着什么,我该让她知道我醒着,对她和她的小动作,我并不是一无所知,但我害怕这会让我失去仅剩的一切。在她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六月,在决定研究所去留的判决书下来之前,我给组里的同事们写了推荐信。万京大概是最后一个拿到的,因为她总是来一天消失好几天。我对她说,我有一个师兄,在宾大任教,组虽然小,但方向很有前景,去了那边好好学,你会有更好的平台。万京接了,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感到疲惫不堪,摆了摆手,放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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