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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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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的七月,我在外地参加海水质量检测青年学者大会,杨叔叔的儿子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有事情找我回去。我说如果不是十万火急就不要找我,他说就是十万火急了才找你,水体研究中心的高层给抓起来好多,所里没有主事的人了,你快回来吧。
打电话给爸爸妈妈舅舅表哥甚至发小,都无人接听。我马上搭乘最近的航班回了家,等待我的是铺天盖地的媒体,把我父母居住的小区围得水泄不通,我花了十二分力气才挤进去,却发现钥匙打不开家里的门,家里换锁了。
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所里,发现所里更是一片狼藉,媒体和家属都围在门口,保安拼命地维持秩序,但近乎无济于事,我把车停在一条街以外,同事在偏僻的北门将我带进来。所里和我离开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更安静了,好像外面的熙熙攘攘都与里面无关似的。我进了综合楼,坐电梯上了六层,电梯门叮的一声敞开了,面前是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走廊的窗户没关好,风把米白色的窗帘吹起来了,地上是咸蛋黄色的夕阳。一切都维持着我离开之前的样子。我一时间感到迷茫,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应该问谁。外面哪里哪里都像是被炮轰过,楼里却什么人都没有,大家全都是着急忙慌地把我叫回来,但却没有一个人跟我说现在是什么情况,好像我单枪匹马地回来能做什么一样。事实上,没有同事带路我连门禁卡都刷不开,我只是院长的孩子,我不是太子。水体研究中心新建的时候,带走了太多行政和后勤,如今只剩下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年轻人,我挨个办公室问过去,每个人都支支吾吾,气得我乳腺隐隐作痛,到最后裁拼凑出整个事情——有人报警水体研究中心贪污科研经费,调研组来的时候高层们恰好在聚会喝酒,就全部带走调查了。里面当然包括我父亲。
我开始为我爸奔走。但是传出了这样的丑闻之后,平日里对我友善的前辈们都开始避我如蛇蝎,我尝试给拘留中的双亲提供稍微好一些的待遇,毕竟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还浑身是病,然而打通关节这件事自古至今要的都是真金白银。最后我掏空了存折,卖了车,不得不劝自己退一步——至少能把我妈保出来也行。
在清算和变卖家产的过程中,我开始明白了爸爸坚决拒绝我加入水体研究中心的用心,我也知道了他为什么不把大项目交给我,却鼓励我做那些小而不起眼的项目。家里的固定资产,除了两套在郊区的小房子只写了我的名字之外,其余的都被封锁等待法拍,我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家里的财产其实早就被人刻意分得很清,父母的是父母的,我的是我的,所以如今父母都在里面,我却毫不知情地留在外面。
环境所的人一天天减少,然而奇怪的是,行政那边抓考勤却一天比一天更紧了,会议也从之前的月报变成了周报,但即便如此,来上班的员工还是一天比一天少。自从在会议上赶回来,我已经近乎两个月都没上班了,就算坐在办公室里,心也不在工作上。微薄的底薪还是照常发,收入也够日常的开销,所里的食堂甚至开始不做饭了,班车也从一小时一班精简到一日两班,员工不得不点外卖拎回工位吃,每个科室都明显变得散漫了,大家手上都没有活。所门口围着的车也逐渐减少,现在几乎没怎么有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人了。
万京也从水体研究中心搬回了原来的办公室,距离我只有一墙之隔。然而她工位搬回来了,人却没搬回来:她开始频繁旷班,基本上白天难见到她人,然而她的档案毕竟还在水体研究中心,我也不好指挥她什么。
渐渐地,我发现她有时甚至几天都不回家。因为我父母的事,我一连几个月都有些晕头转向,几乎没怎么抽出精力来留心万京的动向,这段时间里我甚至失去了对生活和对自我的感知,常常是低血糖得快要眼前发黑,才想起来三餐没有吃,有时候我以为自己在看文件,其实只是在看电脑屏幕,还有的时候,我走在路上,会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很陌生,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有天我穿着短袖走在街上,突然觉得很冷,才发现已经几乎入冬了。我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我失去了对世间一切事情基本对错的判断,我失去了好好照顾自己的能力,连续的几个月我都感到茫然、焦虑、无助甚至惊恐,我现在常常会因为焦虑而无法入眠,就算睡着了,也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惊醒。我跟万京已经很久不在微信上说话了,哪怕就住在同一屋檐下,我也经常因为忧心忡忡而答非所问。我想,就算万京要离开我了,我也无话可说,说不定我心底里正期盼着她主动跟我说分手呢,这样我就不用花心思担忧她什么时候会离开我了。我现在什么心思都不想花,我感觉自己的情绪就是一道悬崖,只要踏过某个临界点就会迎来万丈深渊,而我现在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