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海洋》邓林

8、第 8 章 10

　　10

　　八月份，判决书终于送到我手上了。我站在传真机前深呼吸了几个回合，我想，我终于要失去我所拥有的一切了。

　　怀抱着厚厚的A4纸，我在堆满杂物的档案室找了个勉强能放下东西的位置坐了下来，我想给这个时刻一些尊重和仪式感，就像在擂台上人们也总是会给对手鞠躬一样，这是一个还算值得我尊重的时刻，标志着我一无所有的时刻。

　　我从第一页开始看起，看到很多名字，看到我父亲母亲的名字，看到我发小的名字，看到我堂哥的名字，还有市政大厅杨叔叔的名字，我想我的家谱快在这本判决书上凑齐了，只是还不完美，因为缺了我的名字。我看到了反腐小队的报告，那篇报告写的特别好，娓娓道来地讲述了一个卧底记者是怎么伪装研究员潜入水体研究中心内部搜集证据，然后里应外合将贪污官员一网打尽的，既生动又详细。我用手指一行行抚摸过白纸上的字迹，好让自己读得更流畅，我的指腹抚摸过卧底记者的名字，她的真名很好听，比万京还要好听，她叫万菁。我一下子觉得又好笑又虚无，虚无在万京连名字都是假的，好笑在这么大的行动，万京都敢用自己的名字。美人计真是有用啊，更新迭代过的美人计，谁能想到卧底记者通过当所长女儿的女朋友潜伏进研究中心。原来是记者来的，我还以为世上真有这么单纯快乐又没天赋的博士。回家的路上我紧紧抱着判决书，仿佛那些名字能给我御寒。

　　11

　　次年四月，我约万菁在水体研究中心见面。

　　我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踏进过水体研究中心一步，因为门禁太严格了，不过现在水体研究中心已经不复存在，这里也就变成一座荒无人烟的旧址，设备都搬空了，楼也快拆了。

　　研究中心大楼的五恒系统还在，一周之前这里刚断了水电，那块冰也还在，曾经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整体冰，炙手可热的整体冰。我们在顶楼瞻仰那块冰融化，我对万菁说，你知道吗？其实这块冰根本就不是整体来的，为了把它从南极运输过来，人们早就把它大卸八块了，都说它是目前极地活动能开采到的最大的整体冰块，但是不是同一块冰肢解的，谁能知道呢？搞一堆冰块拼在一起，就说是全球最大整体冰，他们搞研究的最爱的就是装神弄鬼。

　　万菁皱了皱眉。她今天还是穿得太板正，白衬衫，白西裤，尖头的高跟鞋，还画了全妆，就像随时有人会抓她去做呈堂公证一样。她想要辩解，涂了口红的嘴唇薄薄的抿在一起又分开，她似是不愿苟同，一板一眼地反驳我，台词却还是老一套，“但他们贪了国家的钱，确有其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你也没这么近的看过这块冰吧？在天台能看的更清楚，我带你去看。”

　　我们穿过办公室，通过消防楼梯爬上天台。虽然设备和桌椅都搬走了，但档案、白板、作废的演算稿纸还在，我们路过堆叠着的一摞摞打印纸，路过涂抹满公式而作废的白板，路过玻璃墙上画着星号的 to do list，万菁的表情似有动容，而我并不意外。我只能说事实就是这样，他们曾经确实为了研究这块冰竭尽全力过，即便知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是真的；但就像万菁说的，他们也确实贪了很多钱，这也是真的。如果这世界和万菁写出的报告一样善恶分明、非黑即白该多好，可惜从小到大我听到的故事都不是这样讲的。

　　一周的放任自流让冰块融化了很多，它现在看上去比刚来的时候消瘦多了，站在天台上看到如此庞大的一块冰就在眼前时，我仍然为它的洁净和美丽感到震撼。它简直像是一座袖珍的冰山，因为太过纯洁而折射出微微泛蓝的光晕，在离它还有十几米远的位置，我已经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清澈而微润的寒意。我知道，无数上古时代的菌群和奥秘就蕴藏在它内部几不可见的气泡里，不怪水体研究中心的同事们都对它趋之若鹜，如果我早些见到它，我也会折服于它的神秘和美丽，我也会日夜与它为伴，日夜盼望解开它的谜题，这几乎是我此生见到过的最庞大最美丽的东西。设计这栋楼的人很有艺术感，他将整体冰放置在整栋建筑的最顶端，宛如环境科学之冠顶上璀璨的钻石，圆玻璃顶将全部的光芒汇聚到钻石的中心，这让它看上去像是一颗自带了行星带的透明星球，因太过剔透而在周遭散发出淡淡的光晕。除此之外，办公楼最北侧一面墙全部都被设计成落地窗，这样，人不论在哪个楼层，只要走到窗边抬头都可以瞻仰到整体冰的美丽夺目。在整体冰放置平台的正下方，是永远洁净永远碧波荡漾的室内泳池，泳池因为贴满蓝色瓷砖而显得更加洁净更加深邃，从没有一个人在里面游过泳，但泳池每个月都会清洁换水，纯洁无瑕的冰和纯洁无瑕的水两两相望着，像命运，又像万物的史诗，用一种恢弘而颠扑不破的规律宣告着它们的法则。

　　我和西装革履的万菁站在天台上良久，她仿佛也被整体冰的洁净宏伟震撼住了，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我们并肩站在一起，看着融化出的水如溪流，断断续续地滴落到湛蓝的泳池里。我对万菁说，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万菁注视着我的眼睛，她向来坚定而正义凛然的脸上出现了松动的神情，我想她该不会是觉得我要问她有没有爱过我吧？那太苦情，也太荒谬了。不是那样的，我真正想问的是：“你觉得我的家人，真的那么罪大恶极吗？”

　　万菁美丽的双眼里，那种从一而终的从容知性和自信飞扬开始急剧凋敝和褪色，她的双唇张开了又阖上，我知道，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很难做。但我今天约她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质问她，也不是想找她麻烦的。我对她微微笑了一笑，后撤了两步，万菁美丽的惊慌失措的脸开始迅速离我远去，眼前的一切——玻璃圆顶、天台、落地窗、冰块，都随着下落的风声迅速倒退，退到离我远远远远的地方去了。并没有时间无限拉长，也没有走马灯，我感受到水面巨大的冲击力拍得我背部的骨骼几乎散架，紧接着冰冷的水紧紧包围了我，令我的四肢百骸都皱缩了起来。我的肺和呼吸道都很痛，痛得像被火烧过，内脏却冻得缩成了一团。曾经我以为只有这样我心里才会觉得好受，可我的心并不宁静。我真的很痛。

　　我尝试着睁开眼睛，无数令人眩晕的光线争先恐后钻进我的眼睛，透过波光粼粼的模糊的蓝，我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遥远的光亮里尽力向我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