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海洋》邓林

3、第 3 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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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下旬，我们课题组迎来了一次小型的投标，本来是不必带万京的，可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再加上多个人也好撑场面，她还是跟着一起来了。
　　招标会的前一个晚上，父亲想方设法托关系让我见到了甲方的项目经理，我们约见在一家颇有名气的淮扬菜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对方几个人把我带去的茅台喝得精光，还一个劲儿地劝酒。这么个喝法，饶是我也有些不胜酒力，万京多次替我挡酒，能看出来她也是在硬撑。到最后一桌子人都酩酊大醉，项目经理吐露了真话:他们的预算在三百万，只能给到三百万。
　　三百万，是一个远远低于心理预期的数字，意味着我们要重新裁剪方案，这么多天努力写成的标书就得付之一炬。我想放弃了，如果不是喝的太醉，我当天晚上就要回所里。

　　半夜我胃疼，去厕所吐了个一干二净，只好重新洗漱。万京趴在桌子上伏案，我让她早点睡。那个时候我都想好了第二天要陪跑了。早晨七点，万京带着标书和早饭回来了，刚一进门就笑眯眯的，“你醒啦？我重新写了标书，刚刚去打印了，你吃完早饭看看能不能行。”
　　我想跟她说其实不必如此。一是就算改了也未必能中标，二是即便中了，我们也未必能以这么低的预算完成标书中的任务，退一万步讲，即便能完成，这个项目经费也是根本没赚头。没意义的事情干嘛要做呢？但我到底还是没说。

　　可能是这临阵磨枪起了效果，也有可能是昨天晚上的一顿拼酒打动了甲方，我们最终得到了这个项目。托万京的福，本来已经躺平了一半的课题组重新又忙碌起来。因为没赚头的关系，我说不上多么开心，但换个思路想想，有事做总比没事做好。万京也解锁了新技能——改文书，她从科研助理摇身一变成了大家的文秘，从那之后只要有座谈会和项目，我都带她一起去，她不仅会润色项目书，做PPT也是一把好手，甚至论文也可以找她代笔一二。我有时候简直要感慨，万京，你真不像是个刚毕业的工科博士，倒像是已经工作了好多年的文秘。工作一下子变动了，万京却感到高兴，她说她压根做不来那些检验，还不如坐在办公室敲敲键盘适合她。我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说，因为我仔细想了一想，觉得她说的还真在理，要是我读博的时候，还得像她一样为了处理拉曼测试数据熬几个通宵，我的导师也要劝我改行做文秘了。文书很重要。万京虽然既无理性头脑，也无一丁点的科研天赋，但外观长得十分美丽，且有充足的自知之明，所以，她还算不上一个百无一用的人。

　　自从有了万京，办公室再也不是死气沉沉了。她是个极其感性而又十分善良的美人，常常在大家一筹莫展时说些加油打气的话，加班的时候她会为我们点外卖咖啡，也会在无聊的时候到实验室找同事们聊天，我已经好久没在单位见过这么有活人感的美女了。不得不说，令人尸体一暖。我隐约察觉到组内两个大龄单身男青年开始对魅力非凡的万京展现出向往之情，令我不得不在忙碌的实验之余腾出手来挨个敲打。为了从根源上断绝办公室恋情的出现，我也找万京单独聊了聊，她却对此十分懵懂和天真，称自己只是好心想帮大家的忙，我没有词，噎了半天，只好说我知道。

　　次年的五月底，项目的终稿总算交上了，尾款拨下来之前，我们科室集体出游了一次，计划是先去泡温泉和滑雪，然后一起爬泰山，最后再转战环球影城。爬山的时候，组员们停在半山腰看风景，说有几座庙想进去拜拜，我和万京两个人就先在前面探路。山上有两个少数民族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穿着色彩鲜艳的民族服饰，赤着脚在一步一拜地往上爬。泰山的台阶很窄很小，人踩在上面尚且有些困难，更何况要弯下腰跪拜了，因此那老人身后囤积了一堆的游客，人群就像被砂砾拦住的蚁群，纷纷如流水般从老人身边绕行。其实早些年间我毕业旅行的时候在西藏见过跪拜祈福的信徒，只是没想到中原地区也有，而且那老人的服装看着也不像藏族人，不过泰山祈福一贯比较灵验，有人来求个家人健康什么的也比较正常，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会走向玄学，牛顿这样的天才也难逃这样的命运。胡思乱想之间，我转过头去看万京，却看见她低着头在默默流眼泪，美丽的脸上全是泪水。
　　我简直要被这个奇女子的喜怒无常惊呆了，我说万京你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一下子就泪流满面的。
　　万京摇了摇头，努力做了个破涕为笑的表情，唉，她的眼里还含着半包泪水呢。一直到了山顶，她才悄悄地打字告诉我：“每次我看到有人要为了生活这么努力，我就会感觉很难受。”
　　我打字回复：“为什么？觉得可怜？”

　　她回：“不是。就是觉得，他们身处这样的绝境都还在努力勇敢地往下走，那么我就更加不能放弃。我必须追求崇高和有意义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