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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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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助理的任务并不多,尤其现在,几乎所里大部分的研究主力都被调去做整体冰的研究工作了,所里很多科研工作完全开展不下去,基本处于低能耗状态,只是维持着基本的运转罢了。
万京知道了自己在这里接触不到整体冰后,也曾经表现出一段时间的低迷。其实我能理解,一个海洋学的博士来到我们这破破烂烂的环境研究所,不是冲着整体冰研究还能是为了什么呢?我在刚得知整体冰负责人员里没有我的时候,也抑郁了一阵子,我其实在内心里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的父亲、大伯、表姐和从小在家属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好多朋友们都搬去了水体研究中心,只有我还拿着之前的项目留在所里原来的办公楼上,我甚至连水体研究中心的内部都没有见过,因为我没有门禁卡。难道我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要差?我虽然是院长的女儿,但我是正儿八经读了博士,扎扎实实在国外留学了三年,规规矩矩考了试走了海外人才引进流程才招到所里来,比那些走后门和托关系的米虫强了不止一点半点,自从我考进环境所,无论是在科研还是在组织工作上,从来都是一马当先,让我的父亲因我而风风光光的,一直以来大家对我的评价也很高,都认为我是我父亲合格的接班人。难道我比别人差?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喜欢去实验室待着。科室人不多,几个助理戴着耳机默默在手套箱里做检验,我习惯坐在一个可升降的高脚凳子上,可以免除长期站立做实验引发的膝盖酸痛和静脉曲张。万京来了,像一个初学者那样凑到我身边,她的口鼻都藏在宽大的淡蓝色口罩后,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我摆弄移液枪和试剂瓶,我不得不分出一些心思来跟她讲授我们科室目前的项目进度,向她解释这些药品的含义和用途,她专注的时候神情很肃穆,好像在面对着什么神圣无比的指令,她的眼睛在这时变得漂亮而懵懂,像小狗。
她经常在我做化验的时候跟我聊天,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前学校的导师怀孕了;师兄发了新文章却没有带她的名字;楼下食堂的饭菜。都是些很普通的小事,我搞不明白这些到底哪里好笑了,可她说话的时候神采奕奕,带着由衷的雀跃和欣喜。说句实话,我不太喜欢看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太稚嫩,和她漂亮知性的脸蛋很不相符,让我感觉到违和。我觉得她这么漂亮的脸应该故作深沉,才有一种端庄肃穆的成熟。像她这样的美女也不应该出现在实验室,这里太冰冷,也太忙碌了,她就应该捧着书在沙发里坐着,去表演名门的大家闺秀。有时候我不想听她叽叽喳喳,随便给一个小活儿打发她,或者让她收拾实验室,第二天来了之后发现她把手套箱里的铅笔都削得整整齐齐,用掉的移液枪头也全部填满了,就连化验机都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最离谱的是,她连注射器和无尘纸都要摆放成统一的方向,掉在实验台底下的标签纸都被她捡出来废物利用,像有强迫症一样,而我每日面对着如此整齐划一的工作台,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尴尬和后悔,就好像随意指使狗去玩球,回过头来却发现狗用球搭出了金字塔一样。
一直到了冬天,万京总算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课题,那是我们组项目的一个小模块,她非常兴奋,像第一天入学的小学生,我常常看到她在实验室加班,有时候我参加完饭局回来,顺路去办公室拿东西,还能看到她的屋子里亮着灯。她的进度也很快,总是抱着她的小电脑到我屋里来跟我汇报进度,其实说句实话,她手里那点小工作压根就不需要这样加班加点的努力,况且这里根本就无人在意她的进展,现在整体冰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虽然大家总是希望自己的单位有一项举世瞩目的工作,但有时候真的有这样的机会也不好,尤其是你我并没有成为它的一份子,它就像一座山,在它面前所有的成就都可以被忽略不计,包括我手上进行到一半的项目。我知道科室里有些人很反感万京,觉得她破坏了科室内的生态环境,因为她一个人的卷,所有人都不得不卷起来。但我看得很开,躺和卷都无所谓,就算今天开始我们这些人全都放假不干都没关系,反正大家关心的只是水体研究中心的捷报,只是那块冰而已。冰会为我们遮掩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