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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途未卜 1. 剧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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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剧烈的颠簸将易传英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唤醒。
痛......浑身都痛。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浑身各处的肌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般难受。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入眼并非熟悉的营帐顶棚,也不是露天的焦土,而是一片......深色的、带着繁复暗纹的织物?他躺着的触感,身下垫着的,似乎也不是粗糙的草席或冰冷的泥地,而是一种相对柔软的垫子。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脑袋也昏沉得厉害。他转动眼珠,艰难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马车车厢?一个对他而言堪称“富丽堂皇”的车厢。空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辆马车都要宽敞,车壁是深色的硬木,打磨得光滑,雕刻着他不认识的纹样。身下垫着厚厚的、看不出材质的软垫,虽然有些陈旧,但依旧比他睡过的任何床铺要舒适。车窗被厚厚的深色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勉强照亮车厢内逼仄的空间。
这绝不是军营的马车,甚至比薛焕春家那辆引以为傲的、镶着铜边的马车还要坚固、气派得多。
马车还在行进,外面不时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还有多久能到?”一个声音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快马加鞭,绕过官道走小路,估计明儿个下午就能赶到京城地界。”另一个声音回答,恭恭敬敬但同样透着谨慎。
“唉,咱家主子等的着急,催了好几道了。咱们都仔细些,路上别再出岔子。”
“是。不过......里面那位,到底什么来头?主子巴巴地让咱们从死人堆里把他扒拉出来,又不让好吃好喝好招待,派了这么辆......嗯,不起眼的车来接。我看着,就是个半大孩子啊,瘦得跟麻杆似的。”
“闭嘴!主子的心思也是你能揣测的?干好自己的活!”
被训斥的声音却没有停止,“不过这孩子也是不经吓,陈老都看过了,身上没大伤,就是脱力加上惊吓过度,昏睡过去这么多天。要是进了京还不醒,可怎么跟主子交代?”
“咱们就干好自己的活,剩下的......自有贵人操心。”对面答得云淡风轻。
“嗯,受教了。”
他们不再说话了。
易传英躺在车厢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努力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外面的话语搅动着他混沌的脑海,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迷茫!
他想起来了!
那天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记忆深处!
2.
平川,这片曾经水草丰美的沃野,此刻已化作人间炼狱。
天空被浓密的硝烟和飞扬的尘土染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暗红色,仿佛苍穹也在泣血。刺鼻的焦糊味、浓重的血腥气以及尸体腐烂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让最坚强的战士肠胃翻江倒海的死亡气息。
战败好像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可是突然,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战马的悲鸣、垂死者的哀嚎......无数种声音又一次从远处响起,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永不停歇的死亡交响。
他们又杀回来了。
这些天敌军的小股精锐反复冲杀,仿佛是调皮孩童故意的游戏,调戏着每个人的神经,这支没有将领没有主帅的溃烂之军,早已疲于应对。
大地在无数马蹄和脚步的践踏下呻吟、颤抖,泥泞不堪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带起粘稠的血浆和破碎的肢体。
易传英伏在一段被烧得焦黑的矮墙后,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他身上的粗布军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血污和不知名的秽物。脸上被烟熏火燎得黢黑,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混乱到极致的杀戮场。
这里本是后勤辎重营的最边缘地带,距离主战场核心不算近,是相对安全的区域,此刻随着敌军步步深入,也变成了哀嚎遍野的战场。
视线所及,尽是绝望。
曾经整齐的营帐大多已化为灰烬,冒着缕缕青烟。粮草车被点燃,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周遭的一切映照得如同鬼域。溃败的士兵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丢盔弃甲,漫无目的地奔逃,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他们身后,是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的敌军轻骑。那些骑兵穿着异族的皮甲,脸上是狰狞到极致的神采,挥舞着弯刀,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每一次俯冲劈砍,都带起一蓬蓬凄艳的血花和绝望的惨叫。
杀疯了。
“顶住!都给我顶住!收拢队形!往这边靠!”一个嘶哑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易传英循声望去,只见哥哥易传荣正挥舞着一杆捡来的长枪,奋力将几个慌不择路的溃兵聚拢到一处相对坚固的残垣断壁之后。他身上的号衣同样破烂,脸上也沾满了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沉稳锐利。
“哥!”易传英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到哥哥身边。
易传荣看到他,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凝重。“传英!快,帮我把这些人稳住!别让他们乱跑!聚在一起还有一线生机!”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易传英用力点头,学着哥哥的样子,大声呼喝着,试图让那些吓破了胆的士兵冷静下来。他们兄弟二人,连同几个还有几分胆气的后勤兵,勉强组成了一个脆弱的小小防御圈,依托着断壁残垣,用捡来的长矛、盾牌甚至石块,抵挡着零散冲过来的敌军骑兵。
战斗残酷而血腥。每一次敌骑的冲击,都伴随着盾牌的碎裂、长矛的折断和生命的消逝。惨叫声不绝于耳。易传英的手臂被敌骑的弯刀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更加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长枪。
“传英!小心左边!”易传英闻声看去,一道黑影从侧翼直冲他而来,那是一个落单的敌军骑兵,眼神凶狠,手中的弯刀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易传英已经来不及完全闪避!千钧一发之际,他怒吼一声,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长枪横扫过去,试图逼退敌人!
然而,那骑兵极其悍勇,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让长枪擦着皮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而他手中的弯刀,依旧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易传英毫无防备的肋下!
“不——!”易传英大脑空白,可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推开,踉跄着摔倒在泥泞的血泊中。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声沉闷得令人心碎的利器入肉声,以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
“哥——!!!”
易传英挣扎着抬起头,眼前的一幕让他肝胆俱裂!
哥哥易传荣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站在他身后易传英,眼睁睁的看着一截冰冷的、带着倒刺的箭镞,从他的脊后刺出鲜血如同泉涌般瞬间染红了他的前胸后背!那支致命的冷箭,来自更远处一个敌军弓手的偷袭!而那个骑兵的弯刀,被哥哥的长枪打落,和那个偷袭的奇兵一起躺在易传英的不远处。
“呃......”易传荣低头看着胸前的箭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痛楚和......一丝释然?他看向被自己撞开、摔倒在地的弟弟,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哥!哥!”易传英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哥哥摇摇欲坠的身体。温热的、粘稠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那刺目的红色灼烧着他的眼睛和灵魂。
易传荣的身体越来越沉,眼神开始涣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易传英的手腕。他张着嘴,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发出“嗬嗬”的气音,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逃......快......逃......活......下去......照......顾......娘......和......”
后面的话,被汹涌而出的鲜血彻底淹没。那双总是沉稳可靠、带着兄长威严和温柔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凝固着对弟弟最后的不舍与嘱托。
“哥——!!!”
易传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哥哥胸前那支冰冷的箭镞和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血红!
他猛地抓起地上掉落的一把沾满血污的断刀,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赤红着双眼,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个弓手方向冲去!他要报仇!他要杀了他们!他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传英!回来!”旁边幸存的几个兄弟惊恐地大喊,扑上来死死抱住他,“别去!送死啊!”
易传英拼命挣扎,嘶吼着,泪水混合着血污糊满了脸庞。就在这时,一阵更加猛烈的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火光冲天!那是敌军在焚烧最后的粮草和辎重!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灼热的气流和飞溅的碎片席卷而来!
混乱中,易传英只觉得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画面、愤怒和悲痛,都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3.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滑过易传英冰冷的脸颊。哥哥倒下的身影,那刺目的鲜血,临死前不甘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着他的心脏。巨大的悲痛几乎将他再次吞噬。
一阵纱和布的摩擦,许是外面的人掀开了围帘。
易传英猛地闭上眼,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迅速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依旧在昏睡。他维持着醒来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京城......主子......贵人......
刚刚的对话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滚。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救他?又为什么这样对待他?像对待一件见不得光的货物?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飘零的落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裹挟着,冲向一个完全未知、吉凶难测的深渊。
但他必须活下去,为了哥哥的嘱托,为了娘亲和妹妹的安危,为了陈涵茹的等待,更为了......弄清楚这背后的真相。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