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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败了!死了! 1. 四月 ...

  •   1.
      四月天,本该是草长莺飞、暖阳和煦的时节。可今年的四月,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闷得人喘不过气。
      自打陈涵茹从青山寺回来,这天色便一日沉过一日。厚重的铅云低低压在县城上空,凝滞不动,既不落雨,也不散去,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浆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仿佛吸进去的不是气,而是锁人喉咙的恶魔的手。

      陈涵茹倚在闺房的窗边,眼神空洞。府里的仆妇们洒扫庭院时都屏着气,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父亲已经连着好几日宿在衙门了,偶尔回来拿些东西,也是眉头紧锁,眼窝深陷,匆匆扒几口饭便又赶了回去。娘亲脸上的忧色一日重过一日,却强撑着精神打理家务,只在无人时,才会对着北方怔怔出神,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小姐,”若茵端着茶进来,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夫人说让您过去用些点心。”

      陈涵茹摇摇头,依旧怔怔的望着天。“我吃不下。”她声音有些哑。

      若茵放下茶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叹了口气:“这老天爷,憋着不下雨,怪瘆人的。街上也乱糟糟的,米价又涨了,好些铺子都关了门。”

      何止是米价。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县城里蔓延。先是零星几个从前线方向逃来的流民带来了只言片语的坏消息,接着便是官府一纸“强制征兵”的告示,如同在滚油里泼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陈涵茹昨日偷偷溜到角门往外看了一眼。平日里还算热闹的街市,如今行人稀少,个个步履匆匆,面色惶然。几个穿着崭新号衣、皮甲锃亮的官兵,在里正的陪同下,挨家挨户地拍门。他们的脸刮得干干净净,身上也瞧不见半点风尘,与周遭的破败惶恐格格不入。

      “官爷!官爷行行好!我家就剩这一个独苗了!他才十岁啊!”隔壁李大妈凄厉的哭喊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十岁?个头都快赶上老子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唬人,少废话!前线吃紧,为国效力是男儿本分!带走!”官兵的声音冰冷而不耐烦,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接着便是更响亮的哭嚎和挣扎声,还有重物被拖拽的摩擦声。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静的人心里发毛。这个才十岁、因为个头高而被硬生生拖走的幺儿,成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又一块巨石。
      征兵,不再是保家卫国的壮举,变成了是抄家灭门的催命符。县城里,但凡有男丁的人家,都笼罩在随时可能被破门而入的恐惧阴影下,举城同悲。

      陈涵茹的心揪得更紧了。她想起易传英和易传荣。他们......还好吗?

      “小姐,”若茵的声音轻飘飘的,“老爷刚刚回来一趟,他让您和夫人,这几日千万别出门了。外面......太乱了。”

      陈涵茹默默点头。她又能去哪里呢?她连易家的门都不敢轻易去敲了。上次在青山寺见到易云云那哀戚欲绝的背影,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口发疼。易伯母......怕是更不好过了吧?

      2.
      沉闷的午后,连蝉鸣都消失了。陈涵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袖中的护身符已被她攥得滚烫。窗外的天幕似乎又压低了几分,空气更凝滞了。

      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从远处传来,像沉闷的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不是官兵的呼喝,也不是征兵时的哭嚎,而是一种......山洪暴发般的混乱喧嚣!哭喊声、尖叫声、杂乱的脚步声,如同沸腾的开水,瞬间打破了县城死水般的沉寂。

      “怎么了?外面怎么了?”杜金玉从内室疾步走出,脸色煞白。

      陈涵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快步冲到门边,不顾若茵的阻拦,猛地拉开了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街上彻底乱了套!无数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城北方向涌来。他们拖家带口,有的背着破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些破烂家什,更多的人则是两手空空,只是没命地奔跑,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他们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追赶着,慌不择路,撞翻了路边的摊子也浑然不觉。

      “败了!败了!全都败了!”
      “死了!都死了!一个都没活下来啊!”
      “天杀的!五万大军啊!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
      “陆将军......陆将军自己点火把自己烧死了!好多人都看见了!”
      “主将死了!少将军也死了!完了!全完了!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混乱的哭喊和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利箭,狠狠扎进陈涵茹的耳中,刺穿她的心脏!

      平川战役......大败!
      陆镇毅将军......畏罪自焚!
      陆景光少将军......战死!
      五万大军......灰飞烟灭!

      那易传英呢?易传荣呢?他们在哪里?

      陈涵茹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她死死抓住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她看到母亲向着自己踉跄冲来,听到她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凄喊:“我的儿啊——!” 她看到对面易家的大门也被猛地拉开,易云云惨白着脸冲出来,听到流民口中那“一个活口都没有”的绝望呼喊,瞬间瘫软在地,发出无声的哀嚎。

      整个县城,在这一刻,被灭顶的噩耗彻底击垮。笼罩在这片土地上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巨大悲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家家户户都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无论富贵贫贱,此刻都成了命运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哭声连成一片,泪水替代着头顶悬而未决的雨,淹没了每一寸土地。

      陈涵茹失魂落魄地被若茵和仆妇搀扶回房。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袖中的护身符突然掉落在脚边,她弯腰想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够不着。

      败了......死了......都死了?
      传英哥......传荣哥......死了?
      那个总是对她笑得眉眼弯弯、说要风风光光娶她过门的少年......死了?

      巨大的空洞感吞噬了她。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重重的砸向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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