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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度日如年 1. 易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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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易家那扇虽不华丽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木门,此刻紧紧关闭着,隔绝了门外喧嚣的绝望,却关不住门内那足以将人溺毙的悲恸。
易佳宝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双目空洞地望着房梁上不知什么时候缠绕起蛛网的角落。那张曾经让十里八乡惊艳的容颜,此刻只剩下死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易云云跪在炕边,小小的身子佝偻着,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和肩膀剧烈的颤抖。
陈涵茹和母亲杜金玉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杜金玉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几步扑到炕边,声音哽咽得不成调:“佳宝......佳宝啊!我的好妹妹!你......你可不能就这么倒下了啊!”
易佳宝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杜金玉脸上,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仿佛认不出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分享过无数心事的闺中密友。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荣......英......死了......没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杜金玉再也忍不住,伏在炕沿上失声痛哭:“我的儿啊!我的传荣!我的传英啊!老天爷!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陈涵茹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易伯母抱头痛哭,看着易云云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背影,心里空洞到极致,半个声调都发不出来。
“娘!娘你吃点东西吧!求你了!”易云云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稀粥,声音嘶哑地哀求着,试图喂到母亲嘴边。
易佳宝却猛地别过头,紧闭双唇,拒绝任何触碰。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两个远去的儿子一同消散了。
“佳宝!”杜金玉猛地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用力握住易佳宝冰冷的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急切,“你看着我!看着我!我知道你痛!我的心也痛得快要裂开了!传荣和传英......他们......他们回不来了!可你还有云云啊!你看看云云!她才多大?她没了哥哥,不能再没有娘啊!你忍心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吗?你忍心吗?!”
杜金玉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易佳宝早已麻木的心上。她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跪在炕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
易云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对上母亲的目光,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恐惧和对母亲唯一的依赖。“娘......”她只喊出一个字,便泣不成声。
易佳宝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里也终于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她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抚上女儿满是泪痕的脸颊。
“......云......云......”她终于发出了清晰一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杜金玉见状,立刻从易云云手中接过碗,舀起一勺凉粥,送到易佳宝嘴边,声音放柔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来,佳宝,为了云云,吃一口。就吃一口。”
易佳宝看着女儿,又看了看杜金玉,那双曾盛满温柔与坚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哀伤。她极其缓慢地、如同耗尽全身力气般,张开了嘴。
一勺凉粥喂进去,她机械地吞咽着,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浸湿了鬓角灰白的发丝。
就在这时,薛焕春也带着家里的仆妇和一大包药材、吃食赶到了。她看到屋内的情景,脚步顿在门口,眼圈瞬间红了。她不再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只是默默地指挥着仆妇将东西放下,然后走到陈涵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少女的手都是冰凉的,却在相触的瞬间,传递了一丝微弱的、同病相怜的暖意。她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
片刻薛焕春拽了拽陈涵茹的手,示意她出来。
“我表舅来信了。”等到了房屋外,薛焕春压低声音对陈涵茹耳语道。
2.
京中简直度日如年。
平川大败、连失十城的消息传遍朝野的那天早上,等待上朝的文武百官都惴惴不安,铁青的天色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按品级肃立,无人敢高声交谈。
“张大人,早啊。”吏部侍郎王政历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刑部侍郎杨金中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这几日......唉,真是多事之秋啊。”
杨金中的声音却振聋发聩:“王大人安。国事艰难,正是我等效忠陛下、戮力同心之时。”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叹息一声,“只是......谁能想到,陆将军他......唉,竟会畏罪自焚?真是......令人扼腕啊。” 他刻意加重了“畏罪”二字。
旁边几位官员闻言,脸色都是一变。兵部给事中李茂行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何止是畏罪自焚!听说前线密报,陆镇毅指挥失当,刚愎自用,才导致大军陷入重围!更有甚者......”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才用气声道,“有人密报,陆家......可能......通敌!”
“嘶——”周围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李大人,慎言!慎言啊!”王政历连忙摆手,额头渗出冷汗,“陆大将军......毕竟是国之柱石,这......这通敌之说,可有实证?”
“实证?”李茂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陛下震怒,已下令彻查!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些年,陆镇毅仗着军功,在朝中跋扈专横,得罪的人还少吗?如今他兵败身死,那些陈年旧账,自然有人翻出来!听说昨日,就有好几位大人联名上奏,揭发陆家这些年贪墨军饷、欺压同僚、甚至纵容家奴强占民田的恶行!桩桩件件,怕是要坐实了!”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上——朝——!”
百官立刻噤声,整理衣冠,鱼贯而入。大殿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冰窟。年轻的皇帝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往日尚显温和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和一种被深深背叛的痛楚。
“平川战报!”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金铁交鸣,“十城!朕的十座城池!我显朝五万大好儿郎!就这么没了!陆镇毅!朕的护国大将军!他畏罪自焚!倒是死得痛快!可朕的子民!朕的江山!谁来赔给朕?!”
龙威震怒,百官噤若寒蝉,纷纷跪倒在地,口称“陛下息怒”。
“息怒?朕如何息怒!”皇帝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响,“查!给朕彻查!陆镇毅为何兵败?为何自焚?他陆家上下,到底还藏着多少龌龊勾当!”
皇帝的怒火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朝堂。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和“揭发”,如同雪片般呈上龙案。有说陆镇毅刚愎自用,不听副将劝谏,一意孤行导致中伏的;有说陆家克扣军饷,导致士兵怨声载道、士气低迷的;更有甚者,呈上了几封盖着陆镇毅私印的“密信”,信上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内容赫然是与敌国将领商议如何“配合”,让出平川要隘!
“混账!混账东西!”皇帝看着那些“铁证”,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朕待他陆家不满!赐他高官厚禄!赐他无上荣宠!他竟敢!竟敢通敌叛国!害我大军!失我疆土!辱我国威!此等逆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慰藉五万将士在天之灵!不杀......不足以泄朕心头之恨!”
“传旨!”皇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陆镇毅通敌叛国,畏罪自焚,死有余辜!其子陆景光,附逆从贼,战死沙场,亦难逃其咎!朕要屠陆家满门!其府中亲随、部曲,凡有牵连者,一律格杀勿论!朕要陆家......鸡犬不留!”
冷酷的旨意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之上。百官伏地,无人敢言。
当夜,昔日煊赫的护国大将军府,成了人间地狱。
禁军如狼似虎地撞开朱漆大门,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兵刃的寒光。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兵刃入肉的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交织成一曲凄厉的死亡交响。鲜血染红了雕梁画栋,浸透了名贵的地毯。无论老幼妇孺,无论是否无辜,只要姓陆,或与陆家关系密切,皆在屠刀之下。
而就在这血腥屠杀进行之时,陆镇毅的嫡妻,前朝丞相之女张书华,早已在自己的绣楼内,用一尺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得知丈夫和儿子双双战死、家族又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时,悲愤绝望之下,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当禁军踹开她的房门时,只看到一具悬挂在梁上、微微晃动的冰冷尸体。
皇帝的怒火并未因陆家的鲜血而平息。当大理寺官员在陆镇毅书房一处极其隐秘的暗格里,搜出更多“通敌密信”和盖着私印的“盟约”时,他更是怒不可遏,下令将陆府掘地三尺,所有财物充公,府邸付之一炬!
烈焰冲天而起,照亮了京城半边夜空,也映照着无数双或恐惧、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眼睛。曾经显赫一时的陆家,连同它所有的荣耀与罪恶,都在这一夜,化为了灰烬。
3.
“镇毅!接着!”年轻的亲王意气风发,将手中的酒囊抛向并肩策马的青年将领。
陆镇毅稳稳接住,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让他畅快地哈出一口白气,朗声笑道:“殿下好酒量!等打完这仗,回了京,我请您去最好的酒楼,不醉不归!”
“哈哈!好!说定了!”亲王大笑,用力拍了拍陆镇毅的肩膀,“有你在,本王心里踏实!这仗,一定能赢!”
“殿下放心!”陆镇毅眼神明亮,带着纯粹的忠诚和热血,“刀山火海,末将替您闯!管他什么阴谋诡计,我只知道,我只对殿下好!”
“我只对殿下好......我只对殿下好......”
那爽朗的笑声,那明亮坚定的眼神,那句带着少年意气、毫无保留的誓言,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
龙床之上,皇帝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布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又是这个梦。
自从下令屠灭陆家满门后,这个梦魇便如影随形。
梦里,是二十年前,他还是不受宠的亲王时,与当时还只是他亲兵队长的陆镇毅,在边关浴血奋战、生死与共的场景。那时的陆镇毅,眼神清澈,笑容爽朗,对他忠心耿耿,是他在冰冷宫廷中为数不多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我只对殿下好......”
这句话,当年听来是那样真挚滚烫,如今回想,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难以言喻的绞痛。
他背叛了吗?他真的通敌了吗?那些信件......那些印章......证据确凿!五万将士的冤魂!十座城池的沦陷!由不得他不信!
可是为什么梦里那个鲜衣怒马、眼神明亮的青年将领,和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在朝堂上处处碰壁、最终兵败自焚的护国大将军,重叠在一起时,会让他感到如此撕裂般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皇帝烦躁地坐起身,掀开明黄色的锦被。值夜的大太监苏福全立刻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龙床边,躬身垂手:“陛下,您醒了?可要传安神汤?”
皇帝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道:“苏福全。”
“奴才在。”
“平川那边......那人......找到了吗?”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福全心头一凛,知道陛下问的是谁,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平川离京都虽有些路程,但派去的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前面传信的人,昨日午后就已经到了。说是人找到了,确实是大难不死,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上有些皮外伤,并无大碍。押送的车队快马加鞭,约莫着......今儿下午也就能到京城了。”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眼前仿佛又闪过梦中那双明亮的眼睛。
“到了之后,”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押进大理寺天牢。让段维臣去审。朕已经交代过他了。”
“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安排,让段大人准备着。”苏福全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诺,躬身退了出去。
寝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皇帝独自坐在宽大的龙床上,望着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眼神复杂难辨。
梦中的誓言犹在耳边。
他缓缓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和冲天而起的烈焰。那是陆府燃烧的火焰,也是他心中无法熄灭的怒火与那丝被强行压下的、名为“旧情”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