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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欲来 1. 晨光 ...

  •   1.
      晨光熹微,穿透窗棂,在陈涵茹闺房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昨日的喧嚣仿佛一场过于热闹的梦,醒来只余下满室寂静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脂粉与酒菜混杂的余味。

      陈涵茹拥被坐起,心头那股从昨日宴席就萦绕不去的空落感,此刻像潮水般漫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赤脚下床,推开雕花木窗。

      院子里,昨日的繁华盛景早已不见踪影。仆妇们步履匆匆,手脚麻利地撤下悬挂的红绸灯笼,清扫着散落的炮竹碎屑和宴席残留。院子里只有水桶碰撞的哐当声,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管事低声指挥的短促话语,静的出奇。那株昨日因花期长而被宾客称赞过的老桃花树,只经一夜,花瓣满地,也被仔细的归拢着,堆在墙角,显出几分零落的萧索。

      “小姐,您醒了?”贴身丫鬟若茵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站在窗边发呆,轻声唤道,“早膳备好了,夫人说您昨日累着了,让您多歇会儿。”

      梳洗完毕,坐到饭桌前。桌上摆着精致的清粥小菜,都是她平日爱吃的。母亲杜金玉坐在一旁,亲手给她盛了一碗粥。

      “茹儿,多吃点,瞧你昨晚就没吃多少。”杜金玉语气温柔,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涵茹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粥,却没什么胃口。她想起昨日薛焕春临走时,凑在她耳边,期期艾艾地约她:“喂,陈涵茹,明天......明天我们去青山寺上柱香吧?听说那里的菩萨......挺灵的。”

      她当时答应了。此刻,角门外,薛家的马车应该已经等着了。

      “娘,我吃好了。”陈涵茹勉强吃了两口,放下碗筷,“昨日和薛家妹妹约了去青山寺上香。”

      杜金玉点点头:“去吧,散散心也好。让车夫慢些赶车,带上若茵,早去早回。”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心诚则灵,菩萨会保佑的。”

      陈涵茹应下,带着若茵出了门。

      薛家的马车果然停在角门外,比陈家的更宽敞华丽些。
      车帘一掀,露出薛焕春那张明艳的脸,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衣裙,衬得人很精神,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磨蹭什么呢?等你半天了!”薛焕春嘴上不饶人,却还是往里挪了挪,给陈涵茹让出位置。

      2.
      灰蒙死寂的天空下,陈涵茹,又看见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童年的夏日里,蝉鸣聒噪,那棵树的树荫浓密得能滴下水来。那时候,易传英、易传荣、易云云,还有她和薛焕春,五个小脑袋常常凑在树下。

      “传英哥!你看我抓的蛐蛐!肯定比你的厉害!”小小的薛焕春梳着两个冲天辫,脸蛋红扑扑的,举着一个草编的小笼子,里面一只油亮的蛐蛐正神气活现地振翅。她总是这样,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什么都要和易传英比一比。

      易传英那时还是个皮猴子,晒得黝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嘁,你那算什么!看我的!”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树杈,从鸟窝旁小心翼翼掏下来一只刚长毛的雏鸟,献宝似的捧到陈涵茹面前,“茹妹妹,给你!别怕,它不咬人!”

      陈涵茹胆子小,看着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既喜欢又害怕,小手紧紧攥着易传英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易传荣总是沉默地坐在树根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阵图,偶尔抬头,看着弟弟妹妹们胡闹,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笑意。易云云则安静地坐在哥哥身边,用狗尾巴草编着小兔子。

      薛焕春见易传英只顾着哄陈涵茹,小嘴一撅,把蛐蛐笼子往地上一丢:“哼!偏心眼!不理你们了!”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偷看。

      后来,他们一起在村后的小河里摸鱼虾,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易传英总能摸到最大的鱼,得意洋洋地举起来,薛焕春就在旁边泼他水,嚷嚷着“不算不算!是我先看见那片水草的!”。陈涵茹则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在浅水处捡拾光滑的鹅卵石,易传英看到了就会游过来,故意弄出好大的水花,惹得她惊叫连连,又大笑着递给她一块最圆润的石头。

      再大一些,他们一起去镇上的学堂。易传英和易传荣走在前面,她和薛焕春、易云云跟在后面。春日里,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易传英会随手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花,笨手笨脚地别在陈涵茹的发辫上,惹得她脸颊飞红。薛焕春看见了,也会立刻去摘,非要易传英也给她别一朵,还一定要比陈涵茹那朵更大更漂亮。易传英往往被她缠得无法,只得胡乱给她簪上,薛焕春便心满意足地昂着头,像只斗赢了的小公鸡。

      那些日子,阳光是暖的,风是甜的,笑声是清脆的。他们是彼此生命中最初也最亲密的伙伴,分享着同一片天空下的嬉闹与成长。易传荣是沉默可靠的兄长,易云云是安静贴心的姐姐,而他们仨,则是三只叽叽喳喳不知疲倦的小鸟,给这个小团体带了永不停息的生机。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纯粹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玩伴情谊,悄悄变了味道。也许是易传英的个头开始拔高,肩膀变得宽阔,声音变得低沉;也许是他在蹴鞠场上奔跑时那飞扬的神采;也许是他开始懂得在陈涵茹被先生责罚时偷偷递来安慰的糖果,在薛焕春爬树下不来时无奈又好笑地伸出援手......

      少女的心事,如同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花苞,羞涩又固执。陈涵茹发现自己会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笑容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他多看了自己一眼而暗自欢喜。薛焕春则更加直接,她像捍卫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样,用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宣告着对易传英的“主权”,那些争强好胜、那些故意找茬、那些啼笑皆非的别扭,不过是一个骄傲少女不知如何安放的、笨拙又炽热的喜欢。

      她们都爱着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少年,爱着那个一起光屁股长大、如今已长成挺拔青松的易传英。这份喜欢,根植于共同走过的漫长岁月,生长在彼此最熟悉的土壤里。
      所以,即便她们会斗嘴,会置气,会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为同一个少年争得面红耳赤,但在心底最深处,她们都记得村口老槐树下那无忧无虑的时光,记得彼此是生命中无可替代的旧相识。

      这份深厚的情谊底色,让她们此刻的担忧与恐惧,都带着同样的沉重和真切。无论平日里有多少小别扭,在关乎易传英易传荣两兄弟的生死大事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3.
      马车驶出县城踏上通往青山的官道时,陈涵茹思绪回笼。

      官道上行人稀少,远不如往日热闹。偶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或背着包袱的行人,也都是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疲惫。路边的茶棚也显得冷清,掌柜的倚在门口,望着官道尽头,眼神空洞。

      “奇怪,”陈涵茹放下帘子,低声道,“怎么感觉......人少了许多?”

      薛焕春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谁知道呢,许是前方打仗,人心惶惶吧。”她语气故作轻松,“管他们呢,咱们上咱们的香。”

      青山寺香火向来鼎盛,今日却也有些不同。山门前少了些笑语盈盈的香客,多了些面色凝重、低声祷告的妇人。空气中弥漫着的厚重的檀香,似乎也压不住那股隐隐的焦灼气息。

      两人进了大殿,虔诚地上香,跪拜。陈涵茹闭着眼,心中默念:易传英。求菩萨保佑他平安,保佑他哥哥平安,保佑前线的将士们......都能平安归来。

      起身时,许是跪得久了,又或许是心神不宁,陈涵茹脚下一个趔趄,扭到了脚,并不很疼,却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她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摔倒。

      “哎呀!”薛焕春吓了一跳,随即看到陈涵茹微红的眼眶,立刻像抓住了什么把柄。
      “啧啧啧,陈涵茹,你这金尊玉贵的县丞小姐,上个香也能把自己扭了?这眼泪汪汪的,是疼的还是......想你的传英哥想的呀?”她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眼神却仔细打量着陈涵茹的脚踝。

      陈涵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失态。她知道薛焕春是故意的,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来掩饰她自己的担心,也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没事,”陈涵茹闷声道,试着活动了下脚踝,确实只是轻微扭了一下,“不用你管。”

      “谁稀罕管你!”薛焕春哼了一声,从袖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动作有些粗鲁地塞到陈涵茹手里,“擦擦!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瘸了可别赖我!”

      陈涵茹握着那方带着淡淡馨香的手帕,心头微暖。她默默擦了擦眼角,低声道:“谢谢。”

      薛焕春扭过头,装作看殿内的佛像,耳根却有点红:“谢什么谢!我是怕你等会儿走不了路,还得我扶着你,累赘!”

      两人正说着,殿外又走进来一行人。陈涵茹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紧——是易云云,易传英的同胞妹妹。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脸色有些苍白,在丫鬟的搀扶下,正缓缓走向佛前,神情虔诚而哀伤。

      薛焕春也看见了,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上前:“那不是......”

      “别去!”陈涵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焕春,别过去。”

      薛焕春不解地回头看她:“为什么?问问她啊!她哥的消息......”

      “她若是知道什么消息,又怎会来上香?”陈涵茹看着易云云纤弱而紧绷的背影,心中酸楚,“我们过去问,除了让她伤心,徒增彼此的烦恼和恐惧,又能如何?”

      薛焕春张了张嘴,看着易云云默默跪下的身影,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烦躁地跺了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急死人了!”

      陈涵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易云云。只见她上完香,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久久地匍匐在蒲团上,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转身时,目光恰好与陈涵茹对上。

      易云云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陈涵茹和薛焕春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便匆匆低下头,在丫鬟的簇拥下离开了,仿佛多停留一刻,那强装的镇定就会崩塌。

      那仓惶离去的背影,像一根针,狠狠扎在陈涵茹心上。

      “我们也走吧。”陈涵茹的声音有些发飘,脚踝处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早已被心底巨大的恐慌淹没。

      薛焕春这次没再反驳,默默地扶了她一把。两人沉默地走出大殿,沿着青石台阶缓缓下山。

      山风穿过林间,带着春天独有的微凉,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喂,”薛焕春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表舅......薛天启,你还记得吧?”

      陈涵茹点点头,薛天启可是县城响当当的名人,太子幕僚,翰林院学士,因着薛天启的名头父亲平日对薛家都不敢怠慢。但陈涵茹不知道薛焕春为何突然提起他。

      “他......前些日子捎了封信给我爹。”薛焕春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犹豫和凝重,“信里没写什么具体的事,只说......京城也不太平,风高浪急,让家里......万事小心,尤其......尤其注意,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陈涵茹的脚步猛地顿住,转头看向薛焕春:“你表舅......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薛焕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哪知道!信写得跟打哑谜似的!我爹看了也是眉头紧锁,只叹气说‘多事之秋’。我追问,他也不肯多说,只说让我最近安分点,别到处乱跑。”她看向陈涵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慌,“陈涵茹,你说......前方是不是......真的出大事了?连京城那边都......”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陈涵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会的,”陈涵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安慰薛焕春,“传英他们在后方,管粮草的,不会有事的......菩萨会保佑的......”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袖中那个粗糙的护身符。

      薛焕春看着她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上了马车。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马车驶回县城,经过县衙门口时,陈涵茹掀开车帘一角。她看见衙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些妇人老者,神情焦急,似乎在向衙役打听着什么。衙役们面色严肃,挥手驱赶着人群,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让开让开!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有消息自然会张贴告示!”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陈涵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放下车帘,不敢再看。

      马车驶向陈府,那昨日还张灯结彩的府邸,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竟显出一种异样的沉寂。

      山雨欲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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