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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及笄礼 陈府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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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今日张灯结彩,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都擦得锃光瓦亮神采奕奕。县丞陈仲元为独女陈涵茹操办的及笄礼,在这小小的罗安县里,算得上头等热闹的大事。
宾客如云,笑语喧阗,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和脂粉的甜腻。
陈涵茹端坐闺房,任由母亲杜金玉和几个手巧的仆妇为她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渐渐褪去稚气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瓣点了淡淡的胭脂,更添几分娇艳。娇而不妖的绯红吉服衬得她身姿窈窕,金簪步摇在发髻间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茹儿今日真真是好看极了。”杜金玉满意地端详着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娘昨晚还梦到你小时候追着易家那小子满院儿跑的样子呢。”
提到“易家那小子”,陈涵茹的心尖儿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弯起,随即又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易传英,此刻在做什么呢?可还记得今日是她的及笄之辰?她托父亲寻的关系,让他和哥哥易传荣在军队后方负责粮草辎重,应是安全的吧?可前线战事吃紧的消息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心头,给她的满身华服增加重量。
“娘亲,”陈涵茹轻声问,“前线......可有新消息来?”
杜金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莫要想那些。传英和他哥哥在后方,必然安稳着呢。你父亲昨日还托人打听了,说是一切都好。”
陈涵茹“嗯”了一声,勉强压下心头的忧虑。她摸了摸袖中一个硬硬的小物件——那是易传英临行前,偷偷塞给她的一个用红绳编的简陋护身符,上面歪歪扭扭地系着一颗小石子,说是能保平安。这粗糙的小玩意儿,在她心里比满头的金帛花钿都珍贵。
前院的热闹声一阵阵传来,夹杂着丝竹管弦和宾客的恭贺。陈涵茹深吸一口气,换上得体的笑容,在母亲的搀扶下,款步走出了房门。
“哟,瞧瞧这是谁呀?我们今日的小寿星,可真是光彩照人,我这粗布麻衣的都不敢靠近了,怕是要晃了眼呢!”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熟悉的、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腔调。
陈涵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转过身,果然看见薛焕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新裙,叉着腰站在回廊下,俏丽的脸上带着三分挑衅七分娇憨,一双杏眼滴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转,重点在那身华服和头饰上停留了好几秒。
来了。陈涵茹心里暗道,面上却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薛妹妹?你今日这身鹅黄,倒衬得人比花娇,远远瞧着,我还以为是迎春仙子下凡了呢。快别站那儿了,赶紧过来坐。”
薛焕春被她这“迎春仙子”的比喻噎了一下,准备好的酸话卡在喉咙里。她哼了一声,还是走了过来,顺着陈涵茹的安排坐下,眼神却忍不住继续往陈涵茹头上瞟。
“哼,少给我灌迷魂汤。”薛焕春撇撇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喏,给你的生辰礼。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可比不上你头上那支金簪。”话虽如此,那锦盒的用料和做工都透着讲究。
陈涵茹笑着接过:“薛妹妹有心了,你的眼光一向是顶好的。”她打开一看,是一对莹润的珍珠耳坠,确实雅致。她道了谢,顺手递给身后的丫鬟收好。
薛焕春见她收了礼,脸色稍霁,但嘴上依旧不饶人:“那是自然。不过啊,有些人就是命好,生来就是县丞千金,及笄礼也办得这般风光。不像我,商贾之女,再怎么打扮,也入不了某些人的眼。”她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调子。
陈涵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温温柔柔的:“薛妹妹这话说的,身份高低,不过是世人眼光。传英哥常说,看人要看心。心若皎洁,便是布衣荆钗也自有一番气度;心若蒙尘,纵使金玉满堂,也......”她恰到好处地停住,抿了口茶,笑盈盈地看着薛焕春。
薛焕春的脸颊瞬间涨红。她想起上次在城隍庙会,她精心打扮,故意在易传英必经之路“偶遇”,结果易传英满眼只有旁边摊位上在挑木簪的陈涵茹,她在旁站了好半天都没注意到!还有上上次,她托人送了一盒上好的点心去易家,结果点心被易传英转手就送给了陈涵茹,还说是薛家妹妹的心意!陈涵茹当时那副“我懂,我明白”的包容笑容,让她现在想起来都牙痒痒!
“哼!你少拿易哥哥的话来压我!”薛焕春气鼓鼓地,“他那是......那是被你蒙蔽了!你除了会装温柔装大度,还会什么?上次蹴鞠,明明是我踢进去的球,你就在旁边喊了声‘好’,他都觉得是你厉害!”
陈涵茹眨眨眼,一脸无辜:“薛妹妹,那球确实是你踢进的呀,我喊‘好’难道不对吗?传英哥夸我,是说我懂得欣赏别人的长处呢。”
两个少女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噼啪作响。过往那些争风吃醋的“光辉事迹”在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交锋中一一闪现:为了易传英随口夸了一句谁的字好看,两人能暗地里较劲练字练到手腕发酸;为了易传英多看了谁一眼,另一个能别扭好几天;甚至为了易传英喜欢城南王记的包子还是城北李记的烧饼,都能争论半天......
周围的宾客看着这对“冤家”又凑在一起“斗法”,都习以为常地笑笑,只当是少女间无伤大雅的玩闹,给这喜庆的日子添了几分鲜活气。
然而,这一次的斗嘴,却渐渐变了味道。
薛焕春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的那份刻意为之的骄纵和挑衅,也渐渐褪去,她开始烦躁地用手绞着帕子。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薛焕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表舅前些日子来信,说平川那边......打得很凶。”
陈涵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涟漪。她脸上的笑容淡了,那份强装的镇定也几乎维持不住。她放下茶杯,指尖冰凉。
“是啊,”陈涵茹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同样的忧虑,“我也听父亲提过,战况......不太乐观。”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袖中的护身符,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慰。
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却诡异地安静下来。前院的丝竹声、欢笑声、推杯换盏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们并肩坐着,目光都投向同一个虚无的远方,那里有她们共同牵挂的人。
“传荣哥,不是也在吗?”薛焕春艰难开口,“他身手这么好,肯定......能护着他吧?”
“嗯,传荣哥很可靠。”陈涵茹点点头,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异常沉稳的兄长,“有他在,传英应该会安全些。”这话像是在安慰薛焕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个笨蛋!”薛焕春忽然低声骂了一句,眼圈却微微红了,“明明可以不用去的!我爹说了,只要他开口,花点银子打点一下,总能找个由头留下!他倒好,非说什么‘男儿当自强’!逞什么英雄!”
陈涵茹沉默着。她何尝没有劝过?可易传英骨子里那份倔强和责任感,她比谁都清楚。她甚至记得他临走前夜,在月光下对她说的那句话:“涵茹,等我回来。等我有了功名,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他会没事的。”陈涵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对薛焕春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
薛焕春侧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的侧脸在午后透过花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执拗。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前院的喧闹声浪再次涌来,陈涵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准备去接受众人的祝福。薛焕春也默默跟着站起来,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是那双刚刚因为过度攥紧导致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热闹还在继续,夕阳的余晖给陈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宴席正酣,欢声笑语不断。
陈涵茹望着天边这抹晚霞,只觉得红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