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贵地灵气浓郁》雾夜寒星

6、白干 师傅你怎么

　　从仲春起，雨露就开始充沛，河水涨潮。汝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逐渐进入一年中的繁忙时期。

　　李弦歌躺在甲板上吹风，嘴里叼着一根柳叶的叶梗，右手枕在脑袋下面，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花。两天前，他从华阳县北郊港口上船，已经行经三个渡口，船客上了又下，路过的城镇也没有什么异常，简直是一派和谐安宁之景，安逸得李弦歌犯起懒来。

　　“不愧是真实世界，跟系统空间搭建出来的虚拟世界完全是两模两样。”李弦歌在识海中感叹道。

　　“修正表述，这是一个活化中的半真实世界，在分类上仍然属于拟造宇宙，是虚假世界。”系统6099纠正道。

　　“好吧，半真世界。这里待起来可真舒服，都有点不想回去了，要不任务结束以后你就把我放这儿吧。”

　　“不行，”系统6099幽幽道，“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要。”

　　李弦歌忍不住笑起来：“按照目前的进度，万一我真在这里过一辈子怎么办？”

　　话到这里，系统也沉默了，它不禁想起那个展示在眼前的亮晶晶的0.01%，那一刻的李弦歌，罕见地忧郁起来，饶是一向维护主系统的6099也组织了几秒语言。

　　“你应该理解的，据说F级任务的特点就是这样，安全、简单，但是非常花时间。”系统小心道，“毕竟是新手专供任务。”

　　新手专供……李弦歌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觉得抛开难度先不谈，确实很肝。

　　他又一次摸出透明球形探测器放在眼前，透过它看到了十分明亮的蓝色光点，周围还伴随着几层光圈。

　　“我们大概率要在下个港口下船了。”

　　系统“滋”了一声表示回应后，主动地销声匿迹，它知道李弦歌享受这个世界带来的真实感。毕竟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宿主，他是系统从其他世界捡回空间抚养的一缕幽魂，空间里的资源并不足以模拟出一个真实的世界，他已经快十年没有听到自然的声音了。

　　此时正值黄昏，晚霞仍在烘着落日，而东边的云层已经聚集起来。或许是微凉的江风令所有人沉醉，就连船上嘈杂的交谈声也隐匿起来。

　　“小相公，你往里挪挪，仔细水打湿了衣摆。”耳边忽然传来说话声，李弦歌回神，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年轻的桡夫正划着桨，试图同他搭话。

　　李弦歌看着远处天边，笑道：“湿了就到下一个港口下船，再买一套新的。”

　　“是也是也，”桡夫陪着笑，“小相公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金贵人儿，自是不缺这一两件身外物，只是下个港口还得再两个时辰，若受了寒就不好了。”

　　李弦歌只哼哼了两声表示回应，人依然是不挪窝。

　　桡夫是个黑壮的年轻汉子，或许是觉得与他年龄相仿，总是忍不住与他攀谈。他知道自己身上或许有许多令人好奇的地方，比方说他明明作侠客打扮，却过于年轻且身形单薄。他能听到有船客悄悄猜测他是哪个离家出走的富家公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要在江湖闯荡。他自觉没有满足他人好奇的义务，并不搭理旁人的问候，这是漠视反而让他独得了甲板这块地方。

　　在木浆荡起的水声中，在船舱内其他船客的低语声中，在母亲抱着孩子哼唱的童谣里，李弦歌渐渐沉入梦乡。

　　再次醒来已是夜晚，系统在识海中震颤，迷迷糊糊间他感到有人在推他，睁开眼睛，面前是刺眼的光芒。桡夫提着风灯正在悄声对他说话：“快，躲到船舱里去！”

　　月亮升上树梢，隐藏在云层后面，只留下一片朦胧的白光透出来，水面一片安静，李弦歌看到船正在向山壁行使，江心有一个黑影，腰上系着的探测器正发出莹莹的蓝色光芒。

　　“发生什么事了？”

　　“有船在跟着咱们，”桡夫一指江心黑影，“喏，就是那艘。”

　　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微眯着向江心看去。那里行使着一艘破破烂烂的船，桅杆已经折断，船舱有好几处破洞，船身长了苔藓，绝对没有载人的条件，他下意识按住了腰间长剑。

　　桡夫们将船从江中心驶向右岸，和那条陌生船只拉开距离，两岸都是山，树木枝丫延伸至水面，并不能真的靠岸。

　　三条船很快凑到一处，桡夫们停棹抛锚，点燃火把观望。见那条黑漆漆的船顺着水流缓缓地从后面移动到与他们并肩的位置。然后，它也停了下来。

　　人在明处，更难分辨暗处的细节，幸而李弦歌的视力经过系统的强化，比普通人要好太多。此船在水中漂浮，两边不靠，本该随江水漂走，却停在江中和他们对峙，颇为古怪。

　　他向水下看去，那里黑沉沉一片，他的眼睛再厉害也不过是人眼，看不出有什么东西。他环顾四周，见船舱中的众人纷纷出舱观望，舱中约三十来人，其中有九人着装用料相似，并且一路都在船上，应该是船家的仆从。李弦歌退后几步，打算静观其变。

　　不一会儿，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向着对方大声喊话：“对面的船家，相逢即是缘分，我们东家一向乐交善友，何不出来一叙？”

　　无人应答。

　　船上人面面相觑，等了一会儿，换了个人继续喊话：“你们是什么人？叫你也不应，难不成是想打劫？”

　　还是无人应答。

　　那喊话人是个大汉，见对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呸了一声，张起弓箭，箭头掠过火把，上面的火油被点燃。他怒道：“贼子！你再装神弄鬼，爷爷一箭过去，烧了你的破船！”

　　李弦歌盯着水面的波纹，暗道不妙。有东西在水底，正快速游过来。船上众人此刻正紧盯着那艘空船，恐怕没人能防住这突然的袭击。

　　李弦歌向右瞥了一眼，那名桡夫正紧张地抓着木浆，他又向左看，几名妇孺躲在众人身后，其中一个还抱着沉睡的婴儿。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抽剑出鞘。剑身磨过金属鞘口，发出响亮的“噌啷”声，众人来不及反应，下一秒，更大的撞击声伴随着被掀起的水浪，将船上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弦歌右手横刀，左手提鞘，交叉在身前，挡住了从水中突然发起的攻击，船身被带着向后退了几十厘米，他这才看清水底的原来是一条大蟒。

　　“长虫，有大长虫啊——”他听见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与此同时，众人纷纷后退，船左侧空出一大片。更有人伸手够着临水的树枝，想要借此上岸。

　　李弦歌心里无奈，再这样下去，船要侧翻了。

　　那大蛇见一击不中，不再隐藏身形，身体竖在水面上，有三层楼那么高，蛇瞳左右扫视着船上众人。它的头有两个成年男子的脑袋那么大，蛇身有成人的腰那么粗，长长的蛇信子像一条猩红的手臂，“嘶嘶”叫着从蛇嘴里探出来，如果它想，它几乎可以将船上的人一口一个活吞掉。

　　李弦歌抬头看向它的眼睛，莫名觉得它好像在来回挑拣着什么，长长一条船仿佛是一张堆满菜肴的餐桌。它望向了李弦歌，李弦歌挑眉，立在船边不动，右手挽了个剑花。它又把头偏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这条大蛇是有智慧的，并非动物的捕猎本能，而是一种与人的智慧相近的思考能力，就像前几天的狼一样，所以这也是任务目标？但它看起来并没有狼那么聪明。

　　蛇左右巡视了几个来回，视线锁住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普通人感知不到蛇的视线，却能看明白它的狩猎动作，于是船上又一阵兵荒马乱，甚至有人在慌乱中被挤下水，不得不扒在船边哭喊。

　　李弦歌觉得很不妙，他固然可以想办法杀死它，但是这个过程中却没有办法保证船上人的安全，大蛇那么粗，蛇尾像鞭子一样甩下来，恐怕能将船甩成两半。就在他思考之际，一声巨响伴随着火光炸开在蛇颈上。

　　一名素衣女子立在船边，手中拿着黄色的符纸。下一秒，符纸翻飞如蝴蝶，包裹着船身，形成一个发出幽幽金光的结界。

　　那蛇被爆炸打得一滞，愣了一下，愤怒地冲了上来，几次试图攻击防护罩无果，它巨大的蛇尾巴劈在防护罩上，将船身打得七摇八晃，他见那女子又补了几张符纸，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冲出防护罩，“噗通”落入水中，像一条灵活的江豚，迅速向大蛇游去。

　　人在水中行动受阻，在船上与蛇有一战之力的，落入水里，照样是它的盘中餐。船上传来惊呼声，似乎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蛇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送上门来给它加餐。它俯身，朝着水里的李弦歌冲去。

　　蛇的攻击手段是十分有限的，更何况这是一条无毒蛇。它想一口把李弦歌吞下去，用尖锐的牙齿穿透他，用细密的倒钩状牙齿锁住他，把这个人类摁进水里，不消片刻，它就会得到一个溺水窒息的温顺晚餐。

　　李弦歌用长剑挡住了大蛇的攻击。他依然被压进江水，但这本来就是他的计划。他在水中调整身形，绕到蛇背后，把硕大的蛇脑袋紧紧地扣在怀里。脑袋上顶着一个温热的胸膛，蛇有一点茫然，它本能地想要嘶叫，却发现嘴被铁钳般的臂膀紧紧箍着，它开始慌了。

　　李弦歌思路清晰，行事更利落。他左手扣着蛇头，右手横剑在蛇颈上，在鳞片上来回切割，动作朴素得像是在练习大提琴。

　　蛇鳞坚硬，剑锋更利。大蛇剧烈挣扎，发现甩脱不得，又发疯往江底撞去，想将这不知好歹的人类撞死在礁石上。可惜为时已晚。

　　鳞甲一破，柔软的肌肉对于利剑来说仿若不存在，轻松就砍进蛇骨，再一用力，“咔吧”声响，骨头断裂。惯性依然存在，李弦歌被带向江底，水中的居民们早被这动静吓走，给他们清出一个战场。

　　李弦歌闭气的时间很长，他不紧不慢地切下蛇头，非常眼尖地看到蛇躯周围漫出一个发着荧光的轮廓，那是漫溢出来的能量。他从虚空中拿出铅笔粗的锥形长针，用力捅进蛇身，等了几秒钟，查看收集情况。

　　收集器毫无反应。

　　“嗯？”他不敢相信地又刺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毫无反应。

　　他迷惑不解：“系统，收集器真的坏了吧？”

　　“用探测器试试？”

　　李弦歌掏出发着蓝光的探测器，透过它观察蛇尸，什么也看不出来。

　　“杀错了，”系统道，“这是小世界原生物种。”

　　李弦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