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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葡萄 电话别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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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的钟摆敲到十一点半时,我正趴在书桌前,对着手机屏幕反复修改发给阮灾的新年祝福。
窗外的北风卷着残雪敲窗,玻璃上凝着的霜花被屋里的暖气烘得慢慢化开,晕出一片模糊的白。
书桌上摆着妈妈刚煮好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热气裹着肉香漫上来,却没勾动我的食欲。
满脑子都是阮灾在南方老房子里的样子,他会不会正陪着外婆包汤圆?
手指会不会又沾了糯米粉,像上次在甜品店蹭到奶油时那样,慌慌张张地用纸巾擦?
手机在掌心震了震,是阮灾发来的消息。
【外婆在煮汤圆,芝麻馅的,说要等零点吃。】
后面跟着张照片,昏黄的台灯下,青花瓷碗里卧着几颗白胖的汤圆,汤面上飘着片薄荷叶,旁边还放着颗剥好的蜜柚,果肉晶莹得像裹了糖霜。
我盯着照片里的汤圆看了两秒,指尖飞快敲字:【我妈刚煮了饺子,白菜猪肉馅,你不是说好奇北方饺子的味道吗?下次回来我让她给你包。】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句:【零点要不要打电话?】
按下发送键时,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手指攥着手机来回摩挲,连饺子的热气飘到脸上都没察觉。
过了大概半分钟,屏幕亮了。
【好。】
还是简洁的一个字,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后面还加了个蹦跳的小猫表情包,不是平时常用的“句号结尾”,像个偷偷藏了糖的孩子,忍不住露出点欢喜。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半天,把手机揣进羽绒服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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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客厅时,妈妈正把煮好的饺子往盘子里盛,蒸汽在她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
“跟小阮聊呢?”她擦了擦镜片,往我碗里夹了个饺子,“他在南方是不是正吃汤圆?”
“嗯,外婆煮的芝麻馅,”我咬了口饺子,白菜的清甜混着肉香在舌尖散开,却忽然想起阮灾吃甜时腮帮鼓鼓的样子,“他说等零点跟我打电话。”
“那正好,”妈妈笑着往窗外指了指,“你王阿姨说今晚广场有烟花,零点准时放,到时候咱们出去看,让小阮也听听响儿。”
我心里一动,刚想点头,手机又震了震,是阮灾发来的语音。
点开时,他的声音裹着南方潮湿的暖意飘出来,还带着点糯米粉的甜气:“纪绪,外婆说……汤圆煮好了,我先吃一碗,等你这边零点了,再跟你打电话。”
背景里能听见老式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外婆轻声说“慢点吃,别烫着”的叮嘱,暖得人心尖发颤。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故意放软声音:“好,你慢慢吃,别着急,我等你。”
挂了语音,我捧着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笼。
北方的跨年夜总带着股凛冽的热闹,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偶尔有烟花试放的声响划破夜空,在墨蓝色的天上炸开一小团金红的光。
“在看什么呢?”妈妈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热乎的烤红薯,“快拿着暖手,等会儿出去看烟花,外面冷。”
我接过红薯,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掌心往上爬。
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走廊撞见阮灾时,他领口露出的那截脖颈,也是这样暖得晃眼。
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名字里带“灾”的少年,会成了我整个冬天的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挪向零点。
妈妈已经换好了厚外套,王阿姨在楼下喊我们去广场,我却抱着手机蹲在玄关,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连红薯凉了都没察觉。
“还差一分钟,”妈妈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别蹲这儿了,咱们去门口等,让小阮也听听烟花响。”
我点点头,攥着手机跟着她走到楼道口。
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了,却裹着股期待的暖意。
—
远处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小孩子们举着荧光棒跑闹,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手机屏幕亮了,是阮灾打来的视频通话。
“纪绪?”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还带着点刚吃完汤圆的黏糊,镜头里能看见他身后暖黄的台灯,映得他脸颊软乎乎的,右眼角那颗像泪又像糖的痣格外清晰。
“你们那边……快到零点了吗?”
“快了,还有十秒,”我低头冲镜头里的他笑,往广场方向走了两步,把手机举高些,让镜头能框进更多喧闹的人群,“你看,广场上好多人,能听见声音吗?”
“能,”他轻笑出声,手指在镜头外轻轻蹭了蹭,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外婆也在旁边,正凑着看呢,说北方的跨年夜真热闹。”
话音刚落,远处的广场忽然亮起一束光,紧接着,第一朵烟花“咻”地冲上夜空,在墨蓝色幕布上炸开金红的花团。
我下意识把手机往烟花方向转,连呼吸都轻了些:“阮灾,你看!烟花!”
更多烟花接连冲上夜空,红的像燃着的灯笼,金的像碎掉的星星,粉的像揉开的樱花,镜头里的夜空被染得明晃晃的。
地上的雪映着光,连镜头都像是裹了层暖雾,风声,烟花的闷响,人群的欢呼,顺着听筒往他那边飘。
“看到了,”阮灾的声音裹在热闹里,却透着点雀跃,“好亮……比南方的烟花大好多。”
我举着手机站在雪地里,镜头偶尔晃到手腕。
红绳绕着木质平安扣,被烟花光映得泛着暖光,和他送我的“小太阳”挂坠挨在一起,晃得人眼睛发疼。
正盯着看时,镜头里的他忽然动了动,把手机转向窗外。
“纪绪,”他声音轻得像落雪,“我这边……也有烟花。”
听筒里先传来“咻”的轻响,接着镜头里绽开一团柔和的光。
是南方特有的小烟花,不像北方的热烈,倒像把碎糖撒在了黑丝绒上。
“是隔壁爷爷放的,”他笑着把镜头转回来,能看见外婆在他身后摆手,“爷爷说让我跟外婆沾沾喜气,你听……是不是很好听?”
两边的烟花声在听筒里交叠,北方的热烈混着南方的温柔,像首没谱的歌。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听着听筒里阮灾轻轻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原来距离也没那么可怕。
哪怕隔着南北的风,隔着千里的雪,只要能听见他的声音,能跟他一起看同一片夜空的烟花,就够了。
“好听,”我笑着戳了戳镜头里他的脸,“阮灾,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纪绪,”他声音软得像汤圆馅,耳朵尖有点红,“外婆说……新的一年要平安顺遂,还要……还要跟喜欢的人好好的。”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像怕被外婆听见,却还是顺着听筒飘过来,暖得我耳朵发烫。
镜头里的烟花慢慢散了,我盯着他眼角的痣,想起他编红绳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小太阳”挂坠的触感,故意放软声音:“新的一年,我们都要好好的。等你回来,我带你吃双层草莓蛋糕,让我妈给你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
“好,”他轻轻应着,镜头外传来外婆催他睡觉的声音,“纪绪,我……我有点困了。”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零点十五分了。南方的夜暖,却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困了就睡,”我故意放轻声音,像哄小孩,“电话别挂,我陪你睡。”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镜头轻轻“嗯”了一声。
接着,镜头里的画面忽然暗了。
他把摄像头关了,只剩听筒里传来他调整姿势的轻响,大概是躺到了床上。
“我把摄像头关啦,”他声音带着点困意,“省得亮着晃眼睛。”
“好,”我应着,妈妈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角,指了指家的方向。
我冲她摇摇头,跟着往回走,脚步放得极轻,怕惊扰了听筒里的呼吸声。
回到家,我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关了灯,只留床头的小夜灯。
躺在床上,把手机贴在耳边,能清晰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还带着点南方潮湿的暖意,像春风拂过湖面。
“纪绪,”他忽然小声说,“你那边……还能看见烟花吗?”
“最后一朵刚放完,”我往窗外看了眼,夜空恢复了墨蓝,只有远处的灯笼亮着,“不过没关系,明年咱们一起去广场看,离得近,镜头里能看得更清楚。”
“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困得快黏在一起,“那……明年一起看。”
“嗯,一起看,”我也放软了声音,像说梦话,“快睡吧,我在呢。”
听筒里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偶尔有轻轻的呓语,像只小猫在打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忽然想起他送我的桃木小太阳,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平安扣和小太阳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妈妈轻轻推开门,往我床头放了杯温牛奶,比了个“早点睡”的手势,又悄悄退了出去。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忽然觉得,这个跨年夜,好像把所有的甜都攒在了一起。
有妈妈的饺子和牛奶,有广场上热闹的烟花,还有听筒里阮灾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还贴在耳边,他的呼吸声裹着南方的暖意,像条温柔的河,慢慢漫过我的心。
我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攥着手机,忽然想起早上跟他说的话。
等他回来,要带他吃双层草莓蛋糕,要让妈妈给他包饺子,还要……
还要牵着他的手,去看春天的花。
那些曾经担心的,不安的,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毕竟,新的一年已经来了,春天也不会太远,而他答应了要跟我一起,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春天走到更远的以后。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阮灾又轻轻喊了声“纪绪”,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却没听见他的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像首温柔的摇篮曲,陪着我慢慢睡着。
窗外的风还在吹,却没了之前的凛冽,反而带着点春天的暖意。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上,“阮灾”两个字在小夜灯的光晕里,泛着淡淡的甜。
这个跨年夜,南北的烟花一起绽放,北方的饺子和南方的汤圆一起暖着人心。
而我和他,隔着千里的风,却像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走进了新的一年。
真好。
原来喜欢一个人,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能把冬天过成春天,把所有的冷,都变成甜。
我好像做了个梦,梦里阮灾站在春天的香樟树下,穿着我送他的米白色羽绒服,右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亮着,手里拿着颗青柠味的糖,笑着递给我:“纪绪,春天到了。”
我接过糖,指尖碰到他的手,不再是冬天的凉,而是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春天真的会来。
他也真的会和春天一起,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