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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提 回到我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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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响起时,窗外的雪正下得绵密。
我把笔放进笔袋,抬头就看见阮灾正低头收卷子,米白色羽绒服的帽子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截泛红的耳尖。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指尖捏着卷子边缘,轻轻抚平褶皱,连边角都要对齐才肯放进书包。
“走了。”我拎着书包走到他座位旁,故意把声音放轻。
他猛地抬头,睫毛上还沾着点从窗外飘进来的雪沫,像落了层细糖。
“啊……好。”他慌忙拉上书包拉链,动作间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保温杯,我伸手扶住时,指尖又触到他的手背。
还是凉的,像揣在雪堆里的瓷片。
“手套没戴?”我皱着眉把自己的绒线手套递过去,是妈妈新织的灰色款,比上次那双更厚些。
他捏着手套翻了翻,耳尖红得更厉害,小声说:“早上出门戴了,刚才考试热,摘下来忘了戴。”
话虽这么说,手指还是乖乖钻进手套里,只露出半截指尖,抓着书包带跟在我身后。
出了校门,雪粒子打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响。我们没像往常一样往家走,而是拐进了街角那家常去的甜品店。
这是我上周就约好的。
“考完试放松一下”。
他当时红着脸点了头,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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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灯光裹着奶油香扑面而来,阮灾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躲,直到看见靠窗的老位置还空着,才慢慢松开攥着我衣角的手。
他坐下时依旧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学生,直到我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他才敢抬头看。
“要草莓蛋糕?”我指着菜单上画着满满草莓的图片,记得他上次吃时,腮帮鼓起来的样子像只偷糖的小仓鼠。
他盯着图片看了两秒,又飞快移开目光,小声说:“会不会太甜了?”
“不会,”我把菜单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这家的奶油是动物奶油,不腻,上次你不也说好吃吗?”
他没再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
我看着他戴着手套的手,忽然想起最近他拧瓶盖时越来越费劲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却没敢多问。
他总说“天暖和就好了”,我便也跟着假装信了。
很快,服务员把草莓蛋糕端上来,红色的果肉堆在雪白的奶油上,还淋了层亮晶晶的糖霜。
阮灾捏着叉子,半天没敢下口,直到我叉了块草莓递到他嘴边,他才慌忙张嘴接住,脸颊瞬间鼓起来,像含了颗小皮球。
“甜吗?”我笑着问,看他点头时睫毛轻轻颤动,忽然觉得这场景比蛋糕还甜。
他咽下草莓,又叉了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声音含混不清:“甜……比上次的还甜。”
说着,忽然抬头看我,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亮了亮,“纪绪,你……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就有空了,”我叉了块蛋糕放进嘴里,故意放慢语速,“你呢?外婆是不是要带你回南方过年?”
上次听他提过一嘴,说外婆想回老房子过年,那边有认识的老街坊。
他手里的叉子顿了顿,蛋糕上的奶油蹭到了手套上,他慌忙用纸巾擦,声音轻得像落雪:“嗯,外婆说……1月15号的票,回去待一段时间。”
“1月15号?”我心里算了算,离现在还有半个月,“那过年什么时候回来?”
他低头盯着盘子里的草莓,指尖在桌布上攥出褶皱:“外婆说……想多待几天,可能要过完元宵节才回来。”
说完,又飞快补充,“我会给你发消息的,每天都发。”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最近不怎么躲我的触碰了,只是每次都会耳根发红。
“我知道,”我把自己盘子里的草莓都拨到他盘子里,“不用每天发,你跟外婆好好过年,别总想着我。”
他没说话,只是把草莓往我这边又推了推,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吃着蛋糕,偶尔聊两句考试的题目,他说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眼睛亮了亮,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连手套蹭到蛋糕都没在意。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他,比平时那个紧绷着的阮灾,鲜活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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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蛋糕,我提议去附近的公园走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雪还在下,公园里的长椅上积了层薄薄的雪,我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又把自己的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拉,裹着他一起走。
他起初还很僵硬,走了两步,慢慢放松下来,肩膀轻轻靠在我胳膊上,像只找到暖窝的小兽。
“纪绪,”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发飘,“你……你生日是12月20号,对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点头说:“是啊,怎么了?”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布袋子,递到我面前。
袋子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雪花,针脚比他书包上的小雏菊整齐些,大概是练了很久。
“这个……给你补的生日礼物,”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颤,“上次你生日,我只送了红绳,觉得……觉得不够。”
我打开布袋子,里面是颗用桃木刻的小太阳,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还系着根红绳,和他送我的平安扣是同一种红。
“你刻的?”我捏着小太阳,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点点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外婆教我的,刻坏了好几个……这个是最圆的。”
说着,忽然低头看我手里的小太阳,又飞快移开目光,“外婆说,太阳能暖身子,也能……也能让人开心。”
我把小太阳系在手腕上,和平安扣并排挂着,红色的绳子衬得皮肤格外白。
“我很喜欢,”我拉着他的手往公园深处走,他的手套里依旧很凉,我便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比任何礼物都喜欢。”
他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些,任由我牵着他走。
雪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层白糖。
走到湖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结冰的湖面,小声说:“纪绪,1月18号……是我的生日。”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的脸被围巾裹得只剩下双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像落了星星。
“1月18号?”我心里瞬间慌了。
1月15号他就要回南方,18号刚好在火车上,或者已经到了老房子。
“那你……在南方过?”
他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在我口袋里无意识地攥着我的衣角:“外婆说,老房子那边有个习俗,生日要吃长寿面,她会给我煮的。”
说着,忽然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本来……本来想跟你一起过的,可是……”
“没关系,”我打断他,把他往我身边又拉了拉,让他离风雪远些,“等你回来,我们补过,好不好?到时候我请你吃草莓蛋糕,比今天的还大,还甜。”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右眼角的泪痣跟着弯起来,像被阳光吻过的月牙。
“好,”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那……我要双层的。”
“没问题,”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慌意慢慢散了,“双层就双层,再加满草莓。”
我们在湖边站了会儿,雪渐渐小了,夕阳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结冰的湖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阮灾靠在我身边,戴着手套的手始终攥着我的衣角,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妈妈说的“带他来家里吃饭”。
便试探着问:“回去之前,要不要去我家吃顿饭?我妈说……想尝尝你的手艺。”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吓到的小鹿:“去……去你家?”
“嗯,”我赶紧补充,“我妈做了你喜欢的草莓蛋糕,还有青柠汁,她说想谢谢你送我的红绳和小太阳。”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又飞快低下头,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我的衣角,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我会不会给阿姨添麻烦?我……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
“不会,”我打断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妈很随和,不会介意的,她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再说,还有我在呢,我会帮你的。”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脚下的雪,脚尖在雪地里轻轻碾着。
直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才慢慢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那……那我要带点什么吗?外婆说,去别人家不能空着手。”
“不用带,”我笑着说,“你能来,我妈就很高兴了,再说,你不是已经送我小太阳了吗?那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肩膀又往我身边靠了靠,像只找到依靠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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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往家走时,雪已经停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色,落在他的发梢上,像撒了把金粉。
我牵着他的手,揣在自己口袋里,慢慢走着,忽然觉得,哪怕这个冬天再冷,只要他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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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见阮灾跟在我身后,立刻笑了:“这就是小阮吧?快进来,外面冷,我刚煮了姜枣茶,快喝点暖暖身子。”
阮灾站在门口,手还揣在我口袋里,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直到我把他往屋里拉了拉,他才慢慢走进来,小声说:“阿姨好。”
“哎,好,”妈妈把姜枣茶端过来,递到他手里,“快喝,放了桂圆,不辣。”
他捧着杯子,小口喝着,眼睛偷偷打量着客厅,直到看见茶几上放着的草莓蛋糕,才稍微放松了些,嘴角悄悄弯了弯。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不用等开春了。
因为他心里的那场雪,已经开始慢慢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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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趴在桌前写日记,台灯的光晕落在手腕的红绳和小太阳上,暖得人心发颤。
笔尖划过纸页,写下:
“今天跟阮灾去了甜品店,他说1月18号是他的生日,可是那天他要跟外婆回南方,不能一起过了。
我跟他说,等他回来补过,要双层草莓蛋糕,他笑着答应了,右眼角的泪痣弯起来,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送了我个桃木小太阳,是他自己刻的,刻坏了好几个才刻好,说能让人开心。
我把它跟平安扣系在一起,戴在手腕上,觉得比任何首饰都好看。
他答应去我家吃饭了,虽然还是很紧张,攥着我衣角的手一直没松开,可他还是答应了。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妈妈很喜欢他,给了他姜枣茶,还说要做他喜欢的草莓蛋糕,他喝姜枣茶时,眼睛亮了亮,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最近他的手还是很凉,拧瓶盖时还是有点费劲,可他总说‘天暖和就好了’,我便也跟着信了。
或许真的是天太冷了吧,等开春了,天暖和了,他的手就会暖和起来,拧瓶盖也会像以前一样轻松了。
1月18号他生日,虽然不能一起过,可我已经想好了,要给他发个很长的消息,还要给他寄个草莓蛋糕,让他在南方也能吃到甜的。
寒假开始了,新年也要来了。
希望新的一年,阮灾在南方能过得开心,希望他的手能暖和起来,希望他能睡得安稳,希望他眼角的泪痣总能带着笑。
也希望,我们能一起走很久很久,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春天走到夏天,从夏天走到秋天。
一年又一年。
晚安,我掌心里的小太阳。”
写完最后一个字,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阮灾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今天谢谢你,蛋糕很好吃,姜枣茶也很好喝。】
后面跟着个小猫舔爪子的表情包。
我盯着表情包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敲出:
【晚安,记得想我。】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消息:
【晚安,会的。】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真好。
这个寒假,装着妈妈递来的姜枣茶,藏着阮灾发来的晚安。
还有个裹着期待的新年在前面等。
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心,先悄悄收进衣兜吧,等春暖花开时,再拿出来晒晒太阳。
毕竟,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而我知道,阮灾会和春天一起。
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