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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竹 妈妈知道了 ...

  •   十二月的尾巴总带着点急吼吼的冷,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上,像有谁在外面撒豆子。

      我盯着阮灾的手看了半节课。

      他正低头拧保温杯的盖子,指尖在磨砂杯壁上打滑。

      米白色的羽绒服袖子被蹭得往上缩了缩,露出手腕上那串红绳,平安扣随着动作轻轻晃。

      “我来吧。”

      我伸手过去时,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被惊动的蝶,握着杯子的手松了松,指尖泛着点不自然的白。

      “谢……谢谢。”

      金属盖子被我拧开时发出轻响,热气裹着桂圆和姜的甜香漫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小小的白雾。

      他接过杯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指腹,像碰着块冰,嗖地缩了回去。

      “手怎么这么凉?”我皱眉,“没戴手套?”

      他往桌洞里瞥了眼,声音很轻:“早上出门忘带了。”

      “下次记得。”我把自己的绒线手套往他桌上一放,“先用我的。”

      是上周我妈织的,藏青色,针脚有点歪,却是我能找到的最厚的一双。

      他捏着毛线的边缘翻来覆去看,忽然抬头,右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阳光下亮了亮。

      “那你……”

      “我火力壮。”我晃了晃手腕,故意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他编的红绳,“再说,有这个呢,暖得很。”

      他的目光落在红绳上,耳尖悄悄泛了红,低头抿了口姜枣茶,没再推拒。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

      从上周开始,他拧瓶盖的动作就变得格外费劲,有时连矿泉水瓶都要拧半天,指节捏得发白。

      起初我只当是天太冷,手指冻僵了没力气。

      他自己也说大概是北方的冬天太冻人,南方人还没适应。

      直到那天午休,我看见他对着颗硬糖发呆。

      糖纸捏在手里揉得发皱,青柠味的包装在阳光下泛着光,可他的指尖在糖纸边缘蹭了半天,就是撕不开那个小口。

      最后还是我接过糖,轻轻一撕就开了,递给他时,他的睫毛垂得很低,没敢看我。

      “手还冷?”我把糖塞进他嘴里,指尖碰到他的唇,软得像棉花糖。

      他猛地往后缩了缩,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脸颊鼓起来一小块,像只藏了食的小仓鼠。

      我看着他右眼角那颗泪痣,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走廊撞见他时,这颗痣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只隐约看见点浅淡的痕迹。

      后来离得近了才发现,是颗很小的痣,像滴没擦干的泪,落在眼尾,添了点说不出的软。

      那天晚上写日记,我在本子上画了个小小的泪痣,旁边写:

      “阮灾的手越来越凉了,明天要记得提醒他戴手套。”

      —

      变故发生在周三晚上。

      我放学回家时,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我的日记本。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有几根已经白了,是为了赶项目报告熬出来的。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手里的日记本没合,刚好停在我写“阮灾不是灾,是光”的那页。

      我的心跳瞬间卡在喉咙口,手里的书包“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妈,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她会不会骂我?

      会不会逼我跟阮灾断了联系?

      会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哭着说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手心的汗蹭在裤子上,凉得发黏。

      妈妈却只是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绪绪,过来坐。”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反而让我更慌了,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屁股刚沾到沙发边,就听见她说:“阮灾,是那个总跟你一起走的男孩子?”

      我猛地抬头,看见她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点淡淡的疲惫,和一丝……

      了然?

      “嗯。”我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他……他是我同学。”

      “不只是同学吧?”妈妈笑了笑,拿起茶几上的苹果,用水果刀慢慢削着皮。

      “日记里写了那么多,‘想护着的少年’,‘放在心尖上疼的人’,绪绪,你这点心思,还想瞒着妈?”

      果皮在她手里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没断。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对不起,妈,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傻孩子,”妈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推到我面前,“跟妈说什么对不起?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事。”

      她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那个男孩子,我见过几次,上次在学校门口,穿米白色羽绒服的那个,对吗?看着干干净净的,挺乖的。”

      我愣了愣,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嘴里的苹果忘了嚼,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他是不是……家里情况不太好?”

      妈妈的声音放轻了些,“我听你王阿姨说,你们学校有个转校生,家里挺不容易的。”

      王阿姨是妈妈的同事,儿子也在我们学校念高二,大概是听她儿子提起过阮灾的事。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点了点头:“他跟外婆一起过,爸妈……不太好。”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阮灾很少提家里的事,我也不想在背后说他的隐私,哪怕是跟妈妈。

      妈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绪绪,你从小就心善,看不得别人受委屈。妈知道你不是一时冲动,也知道你是真心想对人家好。”

      她拿起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只是感情这事,不是单方面付出就行的,得两个人都愿意才行。那个叫阮灾的孩子……他对你好吗?”

      “好,”我几乎是立刻点头,声音带着点急切,“他会给我带糖,会帮我整理笔记,会……会冒雪给我送生日礼物。”

      我把阮灾编的红绳从袖子里拽出来,举到妈妈面前:“这个就是他送我的,他自己编的,说能保平安。”

      妈妈的目光落在红绳上,又移到我脸上,笑了笑:“看得出来,他也是个心思细的孩子。”

      她站起身,往厨房走:“锅里炖了汤,我去盛一碗给你。”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打开锅盖,白汽腾地冒出来,带着排骨的香味。

      她用勺子舀了一碗,递到我手里:“趁热喝,补补。”

      汤碗烫得指尖发红,我却觉得心里暖得厉害,眼眶又开始发热。

      “妈,你……你不反对吗?”我小声问,声音有点抖。

      妈妈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我,眼里的笑意很温柔:“反对什么?反对我儿子找到一个想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她伸手擦了擦我嘴角的汤渍:“绪绪,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妈高兴还来不及。只要你觉得值得,只要那个人对你好,只要你们不耽误学习,妈没什么可反对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认真:“只是那个孩子……我听王阿姨说,好像身体不太好?”

      我的心猛地一沉,想起阮灾越来越凉的手,想起他最近总说累,想起他拧瓶盖时费劲的样子。

      “他……他就是冬天手容易冻僵,没什么大事。”我撒了谎,声音有点虚。

      妈妈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改天有空,把他带到家里来吃顿饭吧?”

      “啊?”我手里的汤碗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带他来家里?”

      “是啊,”妈妈笑着往汤里撒了点葱花,“总听你说,也想亲眼见见。让他尝尝妈的手艺,就当是……谢谢他平时照顾你。”

      我看着妈妈的侧脸,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阮灾家里不容易,知道我在护着他,甚至愿意主动接纳他,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孩子。

      “妈……”

      “快喝吧,汤要凉了。”妈妈把另一碗汤端到餐桌上,“对了,周末有空吗?陪妈去趟超市,买点菜,看他喜欢吃什么,妈给他做。”

      “他喜欢吃甜的,”我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自己太急了,耳根有点发烫,“草莓蛋糕,还有……还有青柠味的糖。”

      妈妈笑得眼睛弯起来:“行,那周末就买草莓,再买点青柠,妈给你们做青柠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手腕的红绳上,平安扣泛着淡淡的光。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阮灾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是他睡前发来的【晚安】,后面跟着个小猫打哈欠的表情包。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句: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消息:

      【都可以,不挑。】

      后面加了个句号,是他常用的标点,透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回了句:

      【那就豆沙包,热乎的。】

      放下手机,我翻开日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响:

      “妈妈知道了阮灾的事。

      她没有骂我,没有逼我,甚至说要请阮灾来家里吃饭。

      原来妈妈什么都懂,懂我的心思,懂阮灾的不容易,还懂怎么让我安心。

      今天她揉我头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也可以被妈妈放心地放手了。

      阮灾的手还是很凉,拧瓶盖越来越费劲了。

      他总说是天冷冻的,我也跟着说没关系,等开春就好了。

      可心里还是有点慌,像揣了颗没熟的果子,沉甸甸的。

      他右眼角的那颗泪痣,今天在阳光下看得特别清楚,像颗小小的朱砂,落在白瓷似的皮肤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忍不住跟他说,这颗痣很好看,他红着脸别过头,说我又取笑他。

      其实没有取笑,是真的觉得好看,觉得他哪里都好看,连指尖的凉都觉得是可爱的。

      明天要记得把绒线手套给他带去,再带两个热乎乎的豆沙包,让他的手暖和点。

      妈妈说周末要请他来家里吃饭,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

      他那么怕生,那么容易紧张,要是来了,会不会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

      会不会不敢动筷子?会不会……

      想立刻逃跑?

      但还是想试试。

      想让他看看我的房间,想让他尝尝妈妈做的菜,想让他知道,我家里的灯,也为他亮着。

      想让他明白,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我,有我妈,有很多人愿意对他好。

      至于他的手……

      大概真的是天冷吧。

      等过了这个冬天,开春了,天暖和了,他的手就不会这么凉了,拧瓶盖也会像以前一样轻松了。

      一定是这样的。

      毕竟,冬天总会过去的,春天总会来的。

      就像阮灾心里的那场雪,总会慢慢化掉的。

      而我会陪着他,等雪化,等花开,等他的手重新变得暖和,等他敢坦然地走进我家的门,坐在我身边,笑着说一声‘阿姨做的菜真好吃’。

      这个十二月快结束了,新年要来了。

      希望……

      我们能一起走很久很久。”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阮灾发来的消息。

      【好,谢谢。】

      还是那么客气,却比以前多了点温度。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真好啊。

      有妈妈的理解,有阮灾的回应,还有一个充满希望的新年在等着我们。

      至于那些隐隐约约的不安,就先暂时藏起来吧。

      毕竟,冬天快过去了。

      春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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