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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芒果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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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风裹着碎冰碴子刮过操场时,我正盯着阮灾的背影笑。
他今天穿了件新的米白色羽绒服,是我上周逛街时看见的款式,偷偷记下尺码买给他的。
说是“逛街时顺手多买了一件”,他起初红着脸不肯收,直到我把吊牌扯了塞进他怀里,他才捏着衣角小声说了句“谢谢”。
此刻他正站在跑道边,看着班里男生打羽毛球,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只揣着手的小兽。
有球飞过来时,他会下意识往旁边躲,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羽绒服的帽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尖。
“看什么呢?魂都飞了。”姜语叼着颗橘子糖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啧啧,我们阮灾同学这状态,跟上个月比简直判若两人啊。”
我收回目光,指尖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青柠味的糖纸。
是上周阮灾塞给我的,被我抚平了叠在钱包里。
“是好多了,”我笑了笑,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昨天晚自习他还主动跟我讨论物理题了,说我的思路比标准答案还简单。”
“哟,这就开始商业互吹了?”姜语挑眉,忽然压低声音。
“说真的,他那药还在吃吗?我看他最近上课精神多了,不像以前总趴着睡觉。”
“还在吃,不过医生说剂量减了一点,”我望着阮灾转身的方向,他正弯腰帮忙捡地上的羽毛球,动作比以前舒展了些。
“他上周我去他家,他外婆偷偷跟我说,他现在晚上能睡五个小时了。”
五个小时。
这个数字在别人听来或许微不足道,可我知道,对曾经整宿整宿睁着眼睛到天亮的阮灾来说,这已经是跨了一大步。
他开始愿意在课间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晒晒太阳。
会在我递给他豆沙包时,抬头说句“今天的豆沙馅很甜”。
甚至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把篮球往他怀里塞,他没像以前那样躲开,只是红着脸说“我不会打”,却没把球扔回来。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甜意。
我比谁都清楚,他心里的那场雪还没完全化。
但至少,已经有阳光透进来了。
原来看着一个人慢慢好起来,是这种感觉。
像守着颗埋在雪地里的种子,等它顶破冻土,抽出绿芽,每片新叶舒展的弧度,都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
十二月二十号来得悄无声息。
早上出门时,妈妈在玄关递给我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生日快乐,绪绪。”她的手指还沾着面粉,大概是早起烤蛋糕时没来得及擦。
“谢啦妈,”我接过盒子晃了晃,听见里面细碎的响动,“是乐高?”
“你上次念叨的那款赛车,”妈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晚上妈给你做芝士蛋糕,放双倍奶油。”
“不用啦,”我把盒子塞进书包,“简单点就行,你不是说晚上要赶项目报告吗?”
妈妈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愧疚。“还是要过的,今年你成年了,是大人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妈尽量快点忙完。”
我知道她的难处。
爸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既要跑业务又要管我,常常忙到深夜。
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不用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生日聚会,省得我还要想借口推脱。
到了学校,阮灾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面前摊着英语课本,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发梢,镀了层浅金。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笔尖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了红。
“早,”我放下书包,故意把椅子拉得很响,“今天好冷啊,你羽绒服够厚吗?”
他没说话,只是从桌洞里掏出个保温杯,轻轻推到我这边。
杯壁是温热的,我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姜枣香飘出来。
是上周我送他的那款,他大概是学着煮了。
“我外婆说……冬天喝这个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晨光,“放了桂圆,不辣。”
我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比我妈煮的好喝,”我咂咂嘴,看见他嘴角偷偷弯了下,“回头让你外婆教教我妈?”
他猛地低下头,课本被翻得哗啦响,“她……她不太会教别人。”
“那你学了教我?”我得寸进尺,看着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心里像揣了罐蜜。
上课铃响时,他还没给出答案,只是把保温杯往我这边又推了推,像是默认了。
一整天我都没提生日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怕给他压力。
他现在好不容易才愿意跟我亲近些,要是知道今天是我生日,说不定又要胡思乱想,觉得该准备礼物,该说些祝福的话。
我宁愿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只要能看见他低头解题时认真的侧脸,听见他小声跟我讨论题目,就够了。
—
晚自习结束时,外面飘起了小雪。
我撑着伞送阮灾到他家楼下,路灯的光晕透过雪花落在他脸上,睫毛有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
“上去吧,”我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些,“明天记得多穿点,好像要降温。”
他点点头,却没动,只是盯着我手里的伞柄发呆。
过了会儿,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塞进我手心。
是橘子味的。
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今天……谢谢你的笔记,”他的声音很轻,“物理题我看懂了。”
“小事,”我捏着那颗糖,指尖传来微微的暖意,“明天我给你带新的笔记,整理了化学公式。”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楼道里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纪绪,”他说。
“明天见。”
“明天见,”我冲他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转身往家走。
雪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冷。
我把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时,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
或许是少了句“生日快乐”,哪怕只是来自陌生人的祝福。
—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
妈妈把蛋糕摆在餐桌上,旁边放着那盒乐高。
“回来啦,”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草莓,“快吹蜡烛,我刚烤好的,还热乎着呢。”
蛋糕不大,上面用奶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周围摆着几颗草莓,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妈,你这手艺见长啊,”我拿起叉子戳了戳笑脸的眼睛,“比上次的小熊好看多了。”
“去你的,”妈妈笑了,把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燃,“快许愿。”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阮灾的脸。
他低头捡球的样子,红着脸递糖的样子,还有刚才在楼下看我的样子。
“许什么愿了?”妈妈问。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我吹灭蜡烛,切了块蛋糕塞进嘴里,奶油甜得恰到好处,“妈,你也吃。”
“不了,我得回房赶报告,”妈妈拿起笔记本电脑,“你自己慢慢吃,吃完早点睡。”
她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蛋糕的甜意还在舌尖,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盯着那块没吃完的蛋糕看了会儿,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身把剩下的放进冰箱。
回到房间,我把书包里的乐高倒在桌上,却没心思拼。
手机屏幕亮着,聊天列表停留在下午跟阮灾讨论物理题的界面,他最后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是只捂着嘴笑的小猫。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还是那片深蓝色的海,干净得像他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半。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大片大片的雪花像被揉碎的棉絮,争先恐后地扑向玻璃,簌簌地落着,在窗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又被风卷着,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收到条新消息。
是阮灾。
【你下来一下。】
只有五个字,简洁得像他说话的语气。
我愣了愣,看了眼窗外的雪,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
妈妈的房门关着,大概还在忙工作,我没敢出声,轻轻带上门冲进雪里。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阮灾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他穿得还是早上那件米白色羽绒服,帽子戴得歪歪扭扭,肩膀上落了层细密的雪沫,像撒了把白糖。
“你怎么来了?”我跑过去把伞往他那边倾斜,“这么大的雪,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没回答,只是把怀里的袋子往我手里塞。
袋子是牛皮纸做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雏菊。
跟他书包上的那朵很像,大概是他自己画的。
“这是……”我刚想问里面是什么,就听见他小声说:“我听姜语说,今天是你生日。”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原来他知道。
“我……我不知道该送什么,”他低着头,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声音轻得像落雪,“问了外婆,外婆说这条红绳能保平安。”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个包装简单的盒子,拆开一看,铺着一层软软的白色棉絮,棉絮中央躺着一根红绳。
红绳磨得发亮,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末端系着颗小小的桃木平安扣,和他手腕上戴的那串很像,只是这颗的边缘被打磨得格外光滑,像是特意用心修整过。
盒子底下还压着张纸条,上面用浅蓝色的笔写着一行字:“生日快乐,纪绪。希望你平安顺遂。”
字迹清瘦有力,像他的人一样,只是最后那个“遂”字的走之底,墨迹微微晕开,大概是写的时候太用力,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我……我自己编的,”他看着我手里的红绳,耳根红得厉害,“绳结总系不好,拆了又编,编了又拆,外婆在旁边教了好多次,可能还是不太好看,你别介意。”
“不会,”我把红绳轻轻捏在手里,木质的平安扣贴着掌心,温温的,声音有点发哑,“我很喜欢,真的。”
是真的喜欢。
喜欢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胀。
比收到妈妈的乐高时更开心,比吃到双倍奶油的蛋糕时更甜。
“雪太大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往小区里看了眼,“我就不上去了,你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上去坐会儿吧,”我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像揣在冰水里,“我妈在忙工作,不会打扰的,我给你倒杯姜枣茶。”
他摇摇头,手指轻轻挣开我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不了,”他抬头看我,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外婆还在等我回去,她说晚了外面路滑不安全。”
我知道他是在找借口。
他还是不习惯走进我的生活,不习惯和我身边的人产生交集,像只谨慎的小兽,只敢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活动。
“那我送你到楼下?”我退了一步。
“不用,”他往后退了退,站在路灯的光晕外,“我自己可以。”
我们就那样站着,雪花在我们之间飞舞。他的帽檐往下坠着雪粒,落在羽绒服的拉链上,簌簌地积成小团。
“那……”我攥着手里的红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绳要是松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告诉我,我重新给你编一根。”
“好,”我笑了笑,把红绳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那你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我发消息。”
他点点头,转身往小区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羽绒服的帽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雪沫从肩头抖落,像只抖落羽毛的鸟。
走到街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才拐进巷子,消失在风雪里。
我站在原地,手揣在内袋里,指尖摩挲着那枚平安扣,木质的纹理硌着掌心,却一点都不疼。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回到家,我把红绳系在手腕上,长度刚刚好。
对着镜子转了转手腕,红色的绳子衬得皮肤格外白,平安扣贴着腕骨,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我把它塞进校服袖子里,又忍不住拽出来看了看,反复几次,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我翻开日记本,笔尖划过纸页,写下:
“今天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
阮灾说,希望我平安顺遂。
可他不知道,只要他在身边,我就觉得什么都顺了。
他站在雪里的样子,他红着脸递礼物的样子,他回头看我的样子,都像裹着蜜的糖,甜得人心里发颤。
我知道他还没准备好走进我的生活,知道他还在害怕什么。
但没关系。
他今天能为了给我送礼物,冒雪跑过来,能笨拙地写下那句‘生日快乐’,就已经够了。
慢慢来,阮灾。
我可以等。
等你愿意走进我家的门,等你敢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喝杯热茶,等你不再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
等你相信,我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毕竟,你可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这个冬天,因为你,变得格外甜。”
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阮灾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
后面跟着个小猫打哈欠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两个字:
【晚安。】
然后把手机放在书桌,关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雪声渐渐轻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手机屏幕刚好弹出一条消息。
【晚安。】
我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真好啊。
这个生日,有妈妈的蛋糕,有阮灾的红绳,还有他那句藏在雪里的“生日快乐”。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