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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樱桃 因为他是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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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裹着湿冷的雨丝刮进教室时,我正盯着阮灾的后颈发呆。
他今天换了件高领毛衣,米白色的,衬得那截脖颈更像新剥的笋。
校服外套的拉链终于停在了胸口位置,露出里面毛衣的纹路,是很细的针织,看着就暖和。
“纪绪,发什么愣?英语老师叫你呢。”
姜语肘尖撞了我一下,我猛地回神,看见英语老师手里捏着粉笔,眉头皱得像团纸。
“这道题选什么?”
我盯着黑板上的完形填空,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阮灾低头捡笔时,毛衣领口滑下去露出的那点锁骨。
“选……选C。”
全班哄笑起来。
英语老师气得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摔:“纪绪,你这节课魂都飘到哪儿去了?给我到后面站着听!”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却越过前排同学的头顶,落在阮灾的发旋上。
他的头发很软,发旋处有一小撮总不服帖地翘着,像只调皮的鸟。
他大概是听见了笑声,肩膀微微动了动,却没回头。
直到下课铃响,才趁着老师转身的间隙,飞快地往我这边瞥了一眼,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忧。
我冲他咧了咧嘴,比了个“没事”的口型。
他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耳根又开始泛粉。
周围的同学收拾东西的动静里,我忽然很想跟他说点什么。
比如问问他冷不冷,比如约他周末去图书馆。
这种念头像揣在口袋里的糖,化得又快又急,甜得人舌尖发颤。
我不想再藏了。
—
主动要联系方式的那天,是周五放学。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
阮灾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他背着书包,步子比平时轻快些。
“那个,”我攥着书包带,指节都在发烫,“我们加个微信吧?”
他脚步顿住,抬头看我,眼睛在阴天里依旧亮得惊人。
“啊?”
“就是……”我挠了挠头,故意把语气放得随意,“有时候作业题不会,想问问你。”
这个借口烂得像没熟透的橘子,我自己都觉得脸红。
他却没戳破,只是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旧旧的白色手机,屏幕边角磕掉了块漆。
他的微信头像是片海,蓝得发暗,像深夜的浪。
朋友圈是空的,连一条横线都没有,干净得像他的人。
我点了通过,把他的备注改成“阮灾”,又在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个小小的太阳表情。
“我通过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声音很轻,“你……你有不会的题,随时问。”
“好。”我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没忍住,又补了句。
“不止题,别的也能问。”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身影很快融进街角的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摸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太阳表情,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连初冬的风都不那么冷了。
加了微信的第一个晚上,我对着对话框看了半个小时。
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从“你到家了吗”到“明天天气好像不好”。
最后只发了道物理题过去,还是我早就会做的那种。
他回复得很快,拍了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过来,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末尾还加了句:
【这步用动量定理会更简单。】
我盯着那句回复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
【谢谢,阮老师(^O^)。】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那个小表情在屏幕上跳了跳,我忽然笑出声,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
从那以后,我开始光明正大地对他好。
早上带早饭会多带一份,是他喜欢的豆沙包,温在保温杯里,递给他时还冒着热气。
他起初不好意思接,我就把袋子往他桌洞里一塞,说“买多了,不吃浪费”。
他会在午休时帮我整理散乱的笔记,用红笔把重点标出来,字迹娟秀得像女生。
我就故意把笔记弄得更乱些,好让他多写几笔。
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总坐在看台上看书。
我就抱着篮球,故意往看台那边投,投偏了就跑过去捡,顺便坐在他旁边歇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阮灾,你看什么呢?”
“诗集。”
“好看吗?”
“嗯,里面有句‘冬有冬的来意’。”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篮球场,“说冬天也有自己的意思。”
“那它的意思是什么?”我凑过去,想看清那行诗。
他忽然往后缩了缩,脸颊离我只有半拳的距离,呼吸都能吹到我手背上。“不知道,”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能是……让一些东西藏不住吧。”
风从看台下面钻上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他说的对。
有些东西,确实藏不住了。
比如我越来越频繁地想靠近他,想牵他的手,想告诉他我不止想做他的朋友。
这种心思像埋在雪地里的种子,哪怕隔着厚厚的冰,也在拼命往出钻。
晚上日记:
“阮灾,我喜欢你。”
—
一个周五下午。
我去教导处交运动会的报名表,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严肃。
“……阮灾这孩子,情况比我们想的严重。”
我的脚步顿住,像被钉在原地。
“上周他外婆带他去复查,医生说中度抑郁,还伴有焦虑倾向,建议暂时休学调理。”
另一个声音接话,是我们班主任——老汪。
“但他外婆说什么都不同意,说孩子就想上学,离开学校更不行。”
“他那家庭情况……唉。”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
“他父母那档子事,本来就对孩子影响大,现在又被同学排挤,能不抑郁吗?转来一班之前,在三班被堵了好几次,身上的伤就没断过。”
“纪绪那孩子倒是护着他,”老汪说。
“这两周在一班,好像没再出什么事。”
“护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教导主任的声音沉下来。
“这是医院的诊断报告,你拿着,平时多留意点,别让他受刺激。”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被塞进了团棉花。
中度抑郁。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我心里,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起他总是发白的脸,想起他攥紧书包带时泛白的指节,想起他被人欺负时背过身的颤抖,想起他笑起来时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样子。
原来那些不是单纯的内向和胆怯,而是被病痛啃噬后的疲惫和脆弱。
那个在我眼里干净又柔软的少年,原来一直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在走。
他的沉默,他的疏离,他把自己裹在高领毛衣和拉到顶的校服里。
都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心里那场下不完的雪。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重得像灌了铅。
走廊里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疼。
我掏出手机,点开和阮灾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早上他发来的“早”。
手指在屏幕上抖了半天,才打出一行字:“放学等我,带你去个地方。”
—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没像往常一样等他收拾书包,而是直接走到他座位旁,把他的书往书包里一塞,拉着他就往外走。
“纪绪?”他被我拽得一个踉跄,声音里带着点慌张。
“别说话,跟我走。”
我的声音有点哑,攥着他手腕的力气可能太大了,他没再说话,只是乖乖地跟着我。
我们走出校门,穿过两条街,停在一家甜品店门口。
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带着甜甜的奶油香。
“进去。”我推开门,把他拉了进去。
店里人不多,放着舒缓的音乐。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他坐下,自己去前台点了两份草莓蛋糕,加双份奶油的那种。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我把蛋糕推到他面前,叉子塞进他手里,“多吃点,甜的能让人开心。”
他看着那块堆满草莓的蛋糕,又看看我,眼睛里带着点茫然和无措。
“你……”
“我今天去教导处,”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听见他们说你的事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响。
“你别多想,”我伸手想去碰他的手,又怕吓到他,停在半空中,“我不是故意要听的,也不是觉得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安慰的话到了嘴边,都变得笨拙又苍白。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轻轻发抖,微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他的声音很闷,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像个神经病,像个灾星……”
“不是!”
我猛地提高声音,又赶紧放低,“阮灾,你听着,你不是麻烦,更不是灾星。”
我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些人欺负你,是他们混蛋。你生病,不是你的错。”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你很好,真的很好。干净,聪明,还……还很可爱。”
最后那个词我说得很轻,几乎要被店里的音乐盖过去。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得让人心慌。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
上次我答不上来,可这次,我知道答案了。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被泪水打湿的睫毛,看着他眼底那个小小的,模糊的我,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喜欢你。”
空气好像凝固了。
店里的音乐还在响,窗外的雨还在下,可我眼里只有他震惊的脸。
他的嘴巴微张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蛋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喜欢你,阮灾。”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想一直护着你,想……”
想把你从那场大雪里拉出来,想让你每天都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后面的话我没说完,因为他忽然扑过来,抱住了我。
很轻的力道,像一片羽毛落在我怀里。
他的脸埋在我胸口,肩膀抖得厉害,眼泪浸湿了我胸前的校服,带着点温热的湿意。
“他们都怕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说我是灾星,说我会带来麻烦……”
“我不怕。”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背,他太瘦了,后背的骨头硌得我手心发疼。
“我喜欢你,阮灾,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他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
窗外的雪还在飘,店里的草莓蛋糕慢慢融化,奶油顺着盘子流下来,像条甜甜的河。
我抱着怀里这个颤抖的,柔软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个初冬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那些藏不住的心思,那些说出口的喜欢,像一束光,终于照进了他心里的角落。
而我知道,这条路可能会很长,会很难走。
但没关系。
只要他肯让我陪着。
只要他肯往前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我来走。(1)
哪怕要穿过厚厚的冰,哪怕要踏过深深的雪,我都愿意。
因为他是阮灾啊。
是我想护着的,想放在心尖上疼的,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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