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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椰子 阮灾不是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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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榜贴出来那天,走廊里挤得水泄不通。
我仗着个子高,从人群缝里一眼就看见了最顶端的名字。
阮灾,年级第一。
周围倒抽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撞了撞我胳膊:“纪绪,你看三班那转校生,这也太猛了吧?第一次考就把你压下去了。”
我没接话,目光顺着名字往下滑,在第二行找到自己的名字时,心里竟没半分失落。
指尖在口袋里蜷了蜷,想起他卷子上那个漂亮的根号,忽然觉得这结果再合理不过。
—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
早读课刚结束,班主任领着阮灾走进我们班。
他依旧穿着那身校服,拉链拉得老高,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左侧眉骨上贴着块创可贴,边缘还泛着点青。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拍了拍手,“从今天起,阮灾同学转到我们一班,大家多帮助他。”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探头探脑,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阮灾身上。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阮灾,你就坐纪绪前面那个空位吧。”班主任指了指我前排的位置。
我心里猛地一跳,看着他抱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到我前排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我心尖上。
他放下书包时,我看见他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人攥过。
那天的课,我听得格外心不在焉。
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横七竖八的线,目光总忍不住落在他的后颈上。
那截皮肤依旧很白,被校服领口勒出淡淡的印子。
下课铃一响,后排几个男生就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哟,这不是年级第一吗?怎么从三班跑来了?”
“听说三班有人看他不顺眼,昨天放学堵了他一顿。”
“也是,整天装模作样的,成绩再好有什么用?”
我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金属笔杆硌得掌心生疼。
刚想开口,就见阮灾猛地站起身,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径直走出了教室。
“切,装什么清高。”
有人嗤笑。
我“啪”地把笔拍在桌上,站起身时带倒了椅子。
“你们嘴这么闲,不如多做几道题,省得每次考试都是一班吊车尾,给我们一班丢脸。”
那几个男生愣了愣,大概没料到我会替他说话。
我比他们高半个头,平时不爱惹事,但真动起怒来,眼神里的冷意足够让他们忌惮。
几个人讪讪地闭了嘴,各自散开了。
我看着阮灾离开的方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想去追,脚却像被钉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响,才看见他低着头走进来,眼眶有点红。
他坐下时,我犹豫了很久,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他们就是闲的,别理。”
然后轻轻推到他椅背上。
他的肩膀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指尖把纸捏了过去。
下课的时候,那张纸被悄无声息地塞了回来,背面多了两个很小的字:“谢谢。”
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晚上,我摊开日记本,在日记本写下:
“阮灾不是灾,是光。”
—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阮灾的“贴身保镖”。
有人故意撞他的桌子,我会“不小心”把自己的水杯放在桌沿,让对方碰翻,然后盯着人把水擦干。
有人在他作业本上画乌龟,我会趁人不注意,把那页纸撕下来,说是自己不小心碰掉了。
有人在食堂插队抢他的餐盘,我会直接把自己的餐盘塞给他,说“我不饿”。
阮灾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刻意。
有次我替他挡开迎面泼来的半瓶水,自己校服袖子湿了大半。
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纸巾,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不用这样的。”
“没事。”我甩了甩湿袖子,故意笑得轻松,“他们就是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强,你越在意,他们越得意。”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颗柠檬糖,剥开糖纸递过去,“含颗糖,甜的。”
他愣了愣,迟疑地接过糖,指尖碰到我的指腹,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缩了回去。
那颗糖被他捏在手里,直到糖纸皱成一团,才慢慢剥开,放进嘴里。
我看着他腮帮微微鼓起,忽然觉得,原来保护一个人,比考第一更让人心里踏实。
—
变化是从一次放学开始的。
那天我值日,锁好教室门时,看见阮灾背着书包,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我,竟往这边走了两步。
“他…他们说回来堵我……”他低着头,声音很小,耳尖泛着微红。
“你……你能跟我一起走吗?”
他在撒谎。
但我没有细想,几乎是立刻点头:“好啊。”
一路无话,却不觉得尴尬。
他走得很慢,我就放慢脚步配合他。
路过校门口的老槐树时,他忽然停下,指尖在书包侧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牛皮纸边角有些发皱,被他捏得微微发烫。
拆开时听见细碎的响动,是两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硬糖,一颗橘子味,一颗葡萄味,糖纸在夕阳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小卖部阿姨说这个新到的,”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被风刮过,“上次你给我的草莓糖,挺好吃的。”
我捏起那颗橘子味的糖,玻璃纸被指尖捻出细微的声响。
糖块隔着纸传来淡淡的甜香,混着他身上皂角洗过的清爽气,往鼻尖里钻。
“谢了,”
我故意把糖纸剥得哗啦响,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时,瞥见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比草莓糖甜。”
他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睫毛扇了扇,像被惊到的蝶。
“是吗?”
尾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颤,嘴角却没忍住,往上弯出个浅浅的弧度,像被阳光吻过的月牙。
风卷着槐树叶落下来,飘在他发梢。
我攥着那颗没拆的葡萄糖,糖纸边缘硌着掌心,却觉得比揣着暖炉还要烫,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一起放学,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吃饭很慢,总是小口小口地嚼,像只谨慎的兔子。我就故意吃得比他还慢,等他吃完了,再把自己餐盘里没动过的鸡腿夹给他。
“我不爱吃这个。”
我找借口。
他起初不肯要,后来大概是习惯了,会小声说句“谢谢”,然后把鸡腿啃得干干净净。
有次在食堂,之前那几个男生又凑过来,故意撞翻了阮灾的汤碗。
褐色的汤汁溅了他一校服,他吓得缩了缩肩膀。
我没说话,直接端起他们桌上的汤,劈头盖脸泼了过去。
“手滑。”
我看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人,声音冷得像冰,“再让我看见你们找事,下次就不是汤了。”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阮灾拉了拉我的衣角,眼里带着点慌张。
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怕。
那天走出食堂,他忽然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我:“纪绪,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夕阳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有光在跳。
我看着他眉骨上那道快要消掉的疤,忽然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化作一句:“因为你是阮灾啊。”
他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晚风穿过香樟树,带着淡淡的叶香。我看着他走在我身边,校服拉链终于往下拉了点,露出一小截锁骨。
忽然觉得,那些关于“灾难”的猜测,那些刻意的疏远,都在慢慢融化。
他不是什么需要躲着的灾星,他只是个需要被人护着的,干净又柔软的少年。
而我,好像越来越喜欢看着他笑,喜欢听他小声跟我说话,喜欢他吃糖时满足的样子。
这种喜欢,像悄悄爬上墙的藤蔓,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疯长,蔓延,缠绕着整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