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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桃 我心甘情愿 ...

  •   秋老虎赖在九月不走,教室里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吹不散粉笔灰里裹着的热意。

      我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盯着摊开的物理习题册,视线却像生了脚,总往窗外溜。

      三楼的窗正对着操场边缘的香樟树,树影婆娑里,隐约能看见三班的体育课队列。

      姜语在旁边咬着冰棍碎碎念。

      说三班那个阮灾果然像传闻里一样孤僻,自由活动时别人都扎堆打球,就他一个人坐在看台最角落的台阶上,背对着人群,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的笔尖在“匀速直线运动”几个字上顿了顿,墨点又晕开一小团,像上次听见他名字时那样。

      “他总一个人?”我假装漫不经心地转着笔,金属笔帽在阳光下闪了闪。

      “可不是嘛,”姜语舔了口冰棍,冰水滴在手背上,她慌忙擦掉。

      “我三班那姐妹说,他连课间操都站在队伍最边上,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不跟任何人说话。”

      “还有他们上次小组讨论,别人都吵翻天了,就他盯着课本发呆,组长喊他三遍才抬头,眼睛里空空的,吓死人。”

      我“哦”了一声,把目光拽回习题册,可那些受力分析图怎么看都像一团乱麻。

      脑子里反复晃着姜语的话。

      “站在最边上”

      “动作标准”

      “眼睛里空空的”。

      这些词拼不出走廊里那个转身的少年。

      我记得他脖颈的弧度,记得他睫毛上的碎光。

      更记得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星子,哪里是空的?

      —

      那天从办公室回来,我做了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第二节下课铃刚响,我抱着水杯假装去走廊接水,特意绕到三班门口。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语文课本,页码停在《兰亭集序》。

      桌角放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子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针脚松松垮垮,像小孩子的手笔。

      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转身,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是阮灾。

      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团,大概是去扔垃圾,没想到会在门口撞见我。

      他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随即往后退了半步,书包带滑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一串红绳,绳子磨得发亮,串着颗小小的桃木平安扣。

      “同学,让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水面,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尾音微微发飘。

      我这才发现自己堵着门,慌忙往旁边挪了挪,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他没再看我,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室,拉开那个靠窗的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从背后看,肩膀还是那么瘦,校服外套依旧拉链拉顶,领口绷着,露出的那截脖颈在阳光下白得像玉。

      他坐下后没翻书,也没动笔,就那么望着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影在他侧脸上流动,睫毛投下的阴影忽明忽暗。

      我站在走廊里,抱着空水杯,像个傻子。

      直到上课铃响,才慌慌张张地跑回自己班。

      那天起,我的目光开始有了固定的落点。

      —

      早上进校门,我会刻意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等三班的队伍从身边经过。

      他总是走在最后,背着那个绣着小雏菊的书包,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脚步不紧不慢,鞋底蹭过水泥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课间操时,我站在我们班队伍的倒数第二排,刚好能看见他的位置。

      他的动作确实标准,手臂抬得笔直,弯腰时后背挺得像块平板,可我总觉得那标准里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

      像怕碰到别人似的,每个动作都收着三分力。

      有次体转运动,我转过去时故意慢了半拍,刚好对上他转过来的视线。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更亮了,像淬了水的玻璃,可那光亮里裹着层疏离。

      看见我时,眼皮几不可查地掀了掀,随即转了回去,后脑勺对着我,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直到体转运动结束,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还僵在半空。

      姜语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你最近老盯着三班那边看什么?”她用笔杆戳我的胳膊,“该不会是对那个阮灾……”

      “胡说什么。”我打断她,耳根有点发烫,慌忙翻开数学练习册,“我看的是他们班黑板报,画得还行。”

      姜语“切”了一声,显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

      或许是想看看他是不是总一个人,或许是想知道他手腕上的平安绳会不会换,又或许,只是想再看看那双眼睛。

      —

      真正和他有第二次交集,是在两周后的图书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抱着作业本去图书馆找老师问问题,刚拐进文学区的书架巷,就听见“哗啦”一声轻响。

      阮灾蹲在地上,正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

      他面前的书架空了一格,大概是抽书时没拿稳,整排书都倒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书脊,一本本摞好,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走过去时,他刚好捡起最后一本《活着》。

      “我帮你。”

      我说着,伸手去接那摞书。

      他的手指顿了顿,抬头看我。

      这次离得近,我能看清他眼底的纹路,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河床,干净而又深邃。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自己抱着书站起来,往书架上放。

      他的个子确实比我矮些,踮起脚尖时,后颈的皮肤绷得更紧了,像拉满的弓弦。

      最上面那本书太高,他试了两次都没够到,指尖在书脊上滑了一下。

      我抬手接过那本书,轻松地放进书架顶层。

      “放这里?”

      他点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比上次在教室门口更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灰尘。

      “不客气。”

      我看着他怀里剩下的书,“还有哪本要放高处?”

      他摇摇头,抱着剩下的几本,转身往另一排书架走。

      帆布书包在他背后轻轻晃,那朵小雏菊随着他的动作摇摆,像在风里点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接书时碰到他指尖的触感。

      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在日记本里写了句话:

      “他的手很凉,像冬天的溪水。”

      —

      后来我开始制造更多“偶遇”。

      知道他每天午休都会去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下坐着,我就假装去那边背单词,找个离他不远不近的石凳,摊开英语课本,眼睛却盯着他的方向。

      他总是戴着耳机,有时看书,有时只是望着跑道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平安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撒了把金粉。

      可他整个人却透着股清冷,像浸在水里的月亮,看得着,碰不得。

      有次起风,他放在石凳上的笔记本被吹得翻页,哗啦啦地响。

      他伸手去按,却没按住,最后一页飘了起来,打着旋儿往我这边飞。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在笔记本落地前抓住了它。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画着棵简单的香樟树,和操场边那棵很像。

      我把笔记本递给他时,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掌心,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谢谢。”

      他接过笔记本,飞快地合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帆布书包带子都歪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好像很怕和人有肢体接触。

      那天之后,我没再刻意靠近。

      只是目光依旧忍不住追着他。

      我发现他总在放学后去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一瓶青柠味的汽水。

      拧开瓶盖时,指尖会在瓶口沿轻轻摩挲两下,指腹蹭过螺纹凸起的棱,像是在确认什么。

      发现他做数学题时,喜欢用一种浅蓝色的笔芯,写出来的字清瘦有力,像他的人一样。

      发现他听的歌似乎都是同一类。

      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钻进去,藏在衣服里,只露出两个小小的白色耳塞。

      还发现,他偶尔会在晚自习前,站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看着很久很久的通知,哪怕那些通知早就过期了。

      姜语说我快成侦探了。

      “纪绪,你再这样下去,三班的人都该以为你是变态了。”

      我没理她,心里却清楚,自己好像真的有点不正常。

      我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相遇,期待课间操时的匆匆一瞥,甚至期待在走廊里撞见他时,那瞬间的心跳加速。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藤蔓悄悄爬上墙,等发现时,已经缠得密密麻麻。

      直到十月中旬的一个雨天,我才真正明白,这种陌生的感觉叫什么。

      那天放学时突然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我撑着伞走到校门口,看见阮灾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望着瓢泼大雨发呆。

      他没带伞,帆布书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淋湿里面的东西。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风卷着雨丝,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皱着眉,脚尖在原地碾了碾,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

      我走到他身边,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大半。

      “没带伞?”

      他吓了一跳,转头看我,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更亮了,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嗯。”

      “你家在哪边?”

      “……东边。”

      “正好,我也往东边走,一起?”

      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我们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最终几乎微不可察的轻轻点了点头。

      雨声很大,把世界都泡得发涨。

      我们并肩走在伞下的狭小空间里,谁都没说话。

      他的肩膀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那天在走廊里闻到的一样,混着雨水的清冽,格外好闻。

      路过一个水洼时,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却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胳膊。

      他慌忙站稳,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耳根红了一片,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那一刻,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可我眼里只剩下他泛红的耳根,和那句软乎乎的“对不起”。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麻酥酥的,带着点痒。

      我忽然明白,原来有些目光,一旦落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就像这雨,一旦开始下,就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才停。

      而我心甘情愿,站在这场雨里。

      看着他的背影,从陌生,走到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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