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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柠 我喜欢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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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纪绪。
纪律的纪,情绪的绪。
这名字是我妈取的,她总说做人得有规矩,不能让情绪牵着走。
可偏偏我这性子,从小就爱钻牛角尖,心里存点事能翻来覆去想上大半个月。
尤其是关于阮灾的事,这一想,就从十七岁初遇想到了现在。
—
我有个喜欢很久的人。
他叫阮灾。
你没听错,灾难的灾。
火灾的灾,水灾的灾,就是那个能和所有糟心事扯上关系的字。
其实最早听见“阮灾”这两个字,是在午休的喧闹里。
—
九月的风卷着操场上的哨声从窗缝钻进来,后排几个男生正勾着肩聊新来的转校生,声音压得不算低,像几粒石子投进沸腾的水。
“听说三班转来个狠人,叫阮灾,灾难的灾,这名儿够不够冲?”
有人念出这名字时,我手里转得飞快的笔“啪”地掉在草稿纸上。
墨点晕开一小团黑,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
周围还在吵,谁的数学最后一道题又空着,谁体育课被老师罚跑了圈,谁的漫画书被没收了正唉声叹气。
可我忽然什么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响,像被人塞进团棉花,只盯着那团墨渍发愣。
阮灾?
灾难的灾?
我捏着笔杆转了半圈,金属笔帽硌得指节发白,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笃,笃,笃,敲得心里发慌。
哪有父母给孩子取这种名字?
是图什么?图他这辈子多灾多难,事事不顺?
还是家里真有什么绕不开的坎,非要把“灾”字刻在名字里,日夜提醒着那些避不掉的沉重?
我跟同桌打听。
姜语正对着小镜子贴双眼皮贴,睫毛膏刷得纤长的眼睫忽闪忽闪,含混不清地摆手:“就那个三班新转来的啊,听说是从南边转来的,不爱说话,整天一个人待着,下课也不见他出去晃,就坐在座位上不知道看什么。”
“长什么样?”
我追问,笔尖在草稿纸边缘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像条没头没尾的蛇。
“没细看,挺白的,”姜语终于把双眼皮贴粘牢,眨了眨眼。
“总是规规矩矩穿着校服,拉链拉到顶,脖子都快遮住了,看着挺冷的,不过听我三班的姐妹说,是真挺好看的,眼睛特别亮。”
好看?
我心里那点疑惑像发了芽的草,借着九月的热劲儿疯长,缠得五脏六腑都发痒。
想象里的他,因该是皱着眉的,走路低着头,运气差到出门能被鸟屎砸中,踩井盖都得绕三圈。
或者是沉默寡言,眼底带着化不开的郁气,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连名字都透着股喘不过气的劲儿,走在人群里都自带一股低气压。
直到一周后的午后,我去办公室交作业,在走廊拐角撞见他。
—
他站在公告栏前,背对着我。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热意,斜斜地扫过他的发梢,镀了层浅金。
校服拉链确实拉得老高,领口绷着,露出一小截脖颈,白得晃眼。
公告栏的玻璃反光里,能隐约看见他垂着的眼睫,很长。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看清他在看什么。脚步声刚到他身后半步,他忽然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响都像被按了静音键。
走廊里风吹过窗棂的呜咽,远处教室传来的粉笔摩擦声,甚至我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都在他转头的刹那间退潮般褪去。
只有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那种少年人常见的,带着锋芒的张扬,倒像是深潭里浸了整夜的黑曜石,被晨光不经意扫过,透出温润又清透的光。
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我甚至能看清那层薄薄的虹膜里,映着走廊顶灯的光晕,像揉碎了的星子,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长而密的睫毛上,像落了点被阳光筛碎的金粉,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每一下都像小扇子似的,扫在人心尖上,泛起细碎的痒。
他很瘦。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
我下意识地垂眼,目光掠过他挺直的肩线。
校服外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领口因为拉链拉得高,更衬得脖颈细而长,像早春抽条的新枝。
他比我矮小半个头,站在那里时,肩膀微微内收着,整个人透着点不易察觉的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得他晃一晃。
可偏偏那双眼睛里的光,又清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像易碎的琉璃,裹着层倔强的韧劲儿。
我就那么僵在原地,看着他那比我矮半个头的身形,看着他领口露出的那截过分白皙的皮肤,看着他睫毛上跳动的碎光,连手里的作业本滑出指缝半寸都没察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他是这样的。
原来叫阮灾的人,是这样的。
他看见我,他没说话,只是眉头几乎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被打扰的猫,然后转身就走。
他没再多看我一眼,转身时校服下摆扫过走廊的白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风里裹着点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擦着我的手腕飘过去,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我钉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蓝白校服的后领绷得笔直,书包带在肩上轻轻晃,走到楼梯口时稍顿了顿,随即拐了进去,像滴墨融进了宣纸的褶皱里,没了踪迹。
手里的作业本边角早被捏得发皱,纸页边缘卷成了波浪,指腹蹭过,能摸到自己掌心的汗。
—
那时候我是真不懂,心脏怎么会跳得这么急。
像揣了只扑腾的鸟,翅膀尖刮着肋骨,震得耳膜都发鸣。只固执地觉得,这名字和他太不搭了。
他站在那里时,干净得像被暴雨洗过的天空,连浮尘都落定了,透着清透的蓝。
阳光落在他发梢,都变得格外软,像棉花糖化在肩头。
哪里有半分“灾”字该有的戾气?
后来才懂,有些灾难,从不是电闪雷鸣的模样。
它们来得悄无声息,像初春的冻雨,落在颈窝里才觉出冷,等反应过来时,骨头缝都已被浸得发麻。
就像他那个名字——阮灾。
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个字是他妈妈取的。
一个被命运碾碎了半生的女人,对着襁褓里刚满月的婴儿。
写下这字时,是含着爱,还是裹着恨?
没人说得清。
毕竟他是她和那个侵犯她的男人的结合,是她逃不开的枷锁,也是她没来得及丢弃的软肋。
他刚满一岁,她就走了。
没留下一句交代,只把这带着刺的名字,钉在了他人生的扉页上。
他跟着外婆长大。
老太太总爱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喊他“崽崽”,那声线软得像浸了蜜,仿佛要把“灾”字里的寒意,全用这声亲昵焐化了去。
所以他从不是皱着眉的倒霉蛋,也不是沉郁寡言的闷葫芦。
他是我趴在课桌上偷瞄的侧脸。
是我刻意绕远路才能遇上的背影。
是我写满半本日记却从没说出口的名字。
是让我尝过攥着衣角的紧张。
我总在想,该怎么喊他才好?
是跟着同学叫“阮灾”,还是偷偷学他外婆的语气,在心里唤一声“崽崽”?
其实不管叫什么,最后,都成了我余生里那场下不完的雪。
纷纷扬扬,落在记忆的屋檐上,盖着那些或明或暗的碎片。
他外婆塞给我的,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他低头解题时落在纸上的睫毛影,他听到“崽崽”这个昵称时,耳根悄悄泛起的红。
雪也冻着没来得及愈合的骨头,比如他走那天。
老太太抱着他的旧校服,反复念叨“我的崽崽怎么就走了”。
比如我攥着他那串断了线的平安绳,站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连眼泪都冻成了冰。
他这“灾”,原是专克我的。
来得猝不及防,像十七岁那个午后的转眸,亮得让我手忙脚乱,连呼吸都忘了调。
走得干干净净,像雪落在掌心,化了就没了痕迹,连句告别都吝啬留下。
只留老太太的“崽崽”,在我余生里反复回响,像根细针,时不时就往心上扎。
只留我一个人,在无数个相似的午后。
窗外的蝉鸣扯着旧调,后排的男生又在聊陌生的名字,我总会下意识攥紧笔,指节泛白,像攥着根救命的稻草。
然后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走廊拐角,他转过来的瞬间,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记了好多年。
大概,还要记更久。
久到鬓角染了霜,走不动路了,坐在摇椅里晒着太阳,或许会恍惚听见有人喊“崽崽”。
心脏说不定还会像当年那样,漏跳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