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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红杏 安眠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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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那天,我去医院时,刘阿姨正帮阮灾整理床头的橘子。
是上周妈妈从北方寄来的,说外婆特意挑了最甜的,让阮灾多吃点补补。
“纪先生,”刘阿姨把最后一个橘子放进果盘,声音放得很轻,“我买了除夕早上的票回乡下,家里孩子还等着我贴春联呢。”
我点点头,伸手帮阮灾调整了下氧气面罩的带子。
他最近呼吸越来越费力,医生说要时刻戴着低流量氧。
“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他,年后我去车站接您。”
阮灾靠在床头,手指搭在被子上,没力气去碰那些橘子,只是盯着果盘发呆。
听见我们说话,他才慢慢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你……你过年不回家吗?”
“不回,”我坐在病床边,把他的手揣进我怀里暖着,指尖触到他手腕上浅浅的疤痕,心里像被针扎了下,“我陪你在医院过年,咱们一起吃饺子,看春晚,好不好?”
他轻轻“嗯”了声,往我身边靠了靠,头抵在我胳膊上,像只没力气的小猫。
我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轻颤,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点艰难,却还是努力往我怀里蹭了蹭,像在确认我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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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我轻轻抱着阮灾,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些,至少能偶尔摘下氧气面罩吃两口粥。
医生说只要不再出现紧急情况,过阵子就能转到普通病房做康复。
心里刚松了点气,手机突然震了震,是外婆发来的视频请求。
我慌忙接起,刚想找借口说阮灾在睡觉,就看见外婆坐在熟悉的藤椅上,身后是贴好的红春联,手里还拿着个绣了一半的小雏菊。
和阮灾书包上那朵很像。
“绪绪啊,”外婆的声音带着点颤,眼睛却直往我身后瞟,“崽崽呢?怎么不跟我说话?是不是还在生外婆的气,嫌外婆没去看他?”
我的心猛地一沉,才想起之前一直跟外婆说阮灾忙着准备期末论文,没时间视频。
现在看来,老人家早就起了疑心。
“没有,外婆,他就是有点累,在休息,”我故意往旁边挪了挪,挡住阮灾的病床,“等他醒了,我让他给您回电话,好不好?”
“不用了,”外婆突然红了眼眶,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都知道了,你妈昨天跟我打电话,说崽崽住院了,得了很严重的病……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外婆说啊?”
我的喉咙瞬间发紧,转头看了眼阮灾,他正睁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外婆,眼眶也红了。
“外婆……”他伸手想拿手机,却没力气,我赶紧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崽崽,我的崽崽啊,”外婆看见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怎么这么傻?生病了怎么不跟外婆说?外婆这就去看你,你等着外婆……”
“外婆,您别来,”阮灾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着外婆的脸,“您年纪大了,路上不安全,等开春了,我……我回去看您。”
“不行,我必须去,”外婆的态度很坚决,“我已经买好票了,除夕前就能到,你等着外婆,外婆给你带了冻梨,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糖糕……”
我怕外婆真的折腾过来,赶紧接过话:“外婆,您先别着急,阮灾现在还需要静养,医院也不让太多人陪护,”
我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安稳,“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了,我让我妈去接您,咱们一家人在这边好好聚聚,好不好?”
外婆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却还是反复叮嘱:“那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崽崽,有什么事随时跟外婆说,别瞒着我。”
挂了视频,阮灾靠在我怀里,眼泪还在掉,却没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着。
“对不起,纪绪,”他的声音很轻,“又让你担心了,还让外婆也跟着操心。”
“傻宝宝,”我帮他擦了擦眼泪,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们是一家人,互相操心是应该的,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北方看外婆,好不好?”
他点点头,往我怀里钻得更深,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像只找到暖窝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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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晚,我回学校拿东西。
临走前,我帮阮灾把暖手宝充好电,放在他手边,又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我很快就回来,你要是饿了就喊护士,别自己动手,知道吗?”
他点点头,靠在枕头上,眼睛盯着我:“你……你早点回来,我等你一起贴春联。”
“好,”我笑着答应,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很快就回来。”
走出病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靠在床头,眼睛跟着我移动,直到我走出病房门,才慢慢收回目光。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酸,脚步也放得快了些,想早点回来陪他。
学校离医院不算远,我拿了东西就往回赶,路上还特意绕到超市,买了他喜欢的草莓味糖果,还有一副小春联。
上次他说想在病房门上贴春联,说这样才有过年的味道。
可等我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时,却愣住了。
阮灾靠在床头,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带着点浅浅的笑。
手边的暖手宝还热着,床头的橘子没动,只有一个空了的瓶滚落在地毯上,标签上的字刺得我眼睛发疼。
安眠药。
“阮灾!”我冲过去,伸手摸他的颈动脉,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没有一点跳动的迹象。
“医生!护士!”我嘶吼着往外跑,声音都变了调,走廊里的护士听见动静跑过来,看到病房里的场景,脸色也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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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的灯再次亮起,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安眠药瓶,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脑子里全是阮灾最后看我的眼神,还有他说“等你一起贴春联”的声音,像无数根针往心里扎。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藏起安眠药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用那只几乎没力气的手拧开瓶盖的。
我只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等我回来,还在期待跟我一起过年。
可现在,他却躺在抢救室里,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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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出来时,脸上带着疲惫的歉意:“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患者服用的剂量太大,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我的腿瞬间软了,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我冲进抢救室,扑在病床上,抱着阮灾冰凉的身体,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阮灾,你醒醒,你不是要跟我一起贴春联吗?你不是要等外婆来看你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他的身体很凉,像冰一样,却还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手指轻轻搭在被子上,像只是睡着了。
我摸着他手腕上浅浅的疤痕,想起他之前说“我好疼,不想治了”。
想起他每次做康复训练时咬着牙坚持的样子。
想起他靠在我怀里说“有你在真好”的声音,心里像被钝刀割着,疼得快要窒息。
护士走过来,想把我拉开,却被我推开。
我抱着阮灾,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从“阮灾”到“宝宝”。
喊到嗓子沙哑,喊到眼泪流干。
他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再也没有往我怀里钻。
再也没有用软乎乎的声音跟我说“纪绪,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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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在抢救室里待了多久,直到妈妈和外婆赶过来,我才慢慢松开手。
外婆扑在病床边,抱着阮灾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崽崽,怎么就走了?”
妈妈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伸手拍着我的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外婆花白的头发,看着妈妈泛红的眼眶,看着病床上再也不会醒来的阮灾。
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之前总以为,只要我陪着他,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就能熬过所有的坎。
可现在才知道,有些坎,不管你怎么努力,都跨不过去。
有些人,不管你怎么珍惜,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