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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雪 我和阮灾的 ...

  •   我和阮灾的故事结束了。

      —

      后来。

      阮灾走后的第一年。

      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我攥着那串断了线的平安绳,站在老城区的巷口,看着外婆家熟悉的木门。

      红漆已经斑驳,门楣上还贴着去年春节我和阮灾一起贴的春联,边角卷了边,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我打招呼。

      手刚碰到门环,里面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外婆开了门,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子,却没像以前那样笑着喊“绪绪”。

      只是侧身让我进去,转身往厨房走:“我煮了姜枣茶,你以前总爱喝这个。”

      屋里的陈设和阮灾在时没什么两样。

      客厅的藤椅还放在窗边,上面搭着阮灾穿过的米白色毛衣,袖口磨得发毛。

      茶几上摆着那本画着香樟树的深蓝色笔记本,翻开的那页,还留着他清瘦的字迹,写着“冬有冬的来意”。

      连墙上挂着的合照都没动,是我和他在公园拍的,他站在梅花树下笑,右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亮着,像颗小小的糖。

      我坐在藤椅上,手指摩挲着毛衣的袖口,忽然想起阮灾穿着这件毛衣,靠在我怀里写题的样子。

      他的头发软乎乎的,蹭得我下巴有点痒,手指在草稿纸上写着物理公式,笔尖划过纸页的力度忽轻忽重,最后一个“F”的弯钩软得像没力气。

      “喝点茶吧。”外婆把姜枣茶放在我面前,茶杯还是上次我送她的青花瓷杯。

      杯壁上画着朵小雏菊,和阮灾书包上的那朵很像。

      我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却驱不散心里的凉。

      刚想开口问她最近好不好,就听见外婆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指着茶几上的笔记本:“崽崽以前总说,你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我的喉咙瞬间发紧,指尖捏着杯壁,指节泛白:“外婆,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外婆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崽崽走了,我不怪你,他那病太疼了,走了或许也是种解脱。”

      她顿了顿,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个旧旧的木盒。

      打开时,里面放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眼和阮灾有几分像,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嘴角却没什么笑意,眼神里带着点化不开的郁气。

      “这是崽崽的妈妈,”外婆的声音带着点回忆的涩,“当年她才十八岁,去镇上买东西时,被个小混混侵犯了,后来发现怀了崽崽,家里人让她把孩子打了,她却不肯,说这是条命。”

      “崽崽满月那天,她抱着孩子,在纸上写了‘阮灾’两个字,说这孩子是她的灾,也是她的劫,”外婆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女人的脸,声音里带着点疼,“她在崽崽一岁的时候走的。”

      “没带走任何东西,只留下这张照片,还有‘阮灾’这个名字,让崽崽这辈子都背着。”

      我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又想起阮灾每次听到别人说他名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原来他名字里的“灾”,不是外婆说的“想把寒意焐化”,而是他妈妈用半生的痛苦,钉在他人生扉页上的刺。

      “崽崽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外婆的眼泪掉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总说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怕给我添麻烦,怕别人嫌弃他,所以才总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不敢跟人亲近。”

      “直到遇见你,”外婆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暖意,“绪绪,他才开始笑,才敢跟人说心里话,才觉得自己不是个灾星。他跟我说,你会陪他看南方的海,会带他吃草莓蛋糕,会跟他一起上大学,他说他想跟你一起过一辈子。”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在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原来阮灾早就把我规划进了他的未来,原来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藏在糖纸里的温柔,都是他用尽勇气,递给我的真心。

      那天晚上,我住在外婆家,睡在阮灾以前的房间。

      床上还铺着他喜欢的浅蓝色床单,枕头上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像他还在时那样。

      我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大概是他后来手没力气时写的:

      “纪绪,如果我走了,你别难过,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就当我只是去了南方,去看外婆种的橘子树,等春天来了,我就会回来。”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敲在窗上,像阮灾轻轻的脚步声。

      我抱着笔记本,靠在床头,眼泪掉在纸页上,晕开了字迹,却晕不开心里的疼。

      —

      阮灾走后的第二年。

      春天刚到,我就接到了外婆邻居的电话,说外婆最近总忘事,有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让我赶紧回去看看。

      我连夜赶回老家,推开外婆家的门时,看见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阮灾的照片,嘴里反复念叨着“崽崽去哪了”。

      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亮,却问我:“你是谁?见过我的崽崽吗?他十七岁了,穿着蓝白校服,眼睛很亮,喜欢吃青柠味的糖。”

      我的心猛地一沉。

      医生说外婆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记忆停在了阮灾十七岁那年,停在了那个我们刚认识的夏天。

      妈妈知道后,没怎么犹豫,就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带着我搬到了外婆家隔壁。

      她说:“小阮不在了,外婆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们得好好照顾她,让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每天早上,妈妈都会去外婆家,帮她洗漱,陪她吃早饭,跟她讲阮灾十七岁时的事。

      说阮灾高三时成绩很好,是年级第一。

      说阮灾喜欢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喜欢看窗外的香樟树。

      说阮灾有个喜欢的人,叫纪绪,会陪他一起放学,一起吃草莓蛋糕。

      外婆每次听到“纪绪”这两个字时,都会笑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拉着我的手,让我给她讲我和阮灾的事。

      我就坐在她身边,一遍遍地讲,讲我们第一次在走廊撞见时的慌乱,讲我们一起在雪地里走的暖,讲我们一起刷题时的甜,讲我们约定要一起上大学,一起过一辈子。

      有时候,外婆会突然问我:“崽崽什么时候回来?他是不是还在学校上课?我煮了他喜欢的桂花糖糕,等他回来吃。”

      我就握着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快了,外婆,崽崽很快就回来了,他只是去买青柠味的糖了,买完就回来。”

      外婆就会点点头,把桂花糖糕放在盘子里,摆在窗边,说要等阮灾回来吃,像在等一个晚归的孩子。

      —

      阮灾走后的第四年。

      我大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学士服,站在A大的校门口,手里攥着那串平安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想起四年前,我和阮灾一起走进这所学校,他穿着我送他的米白色羽绒服,背着那个绣着小雏菊的帆布包,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说他想跟我一起在这里,度过四年的时光。

      现在,我毕业了,他却没能陪我一起。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墓地。

      阮灾的墓碑很干净,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十七岁时的样子,穿着蓝白校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右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亮着。

      我蹲在墓碑前,把带来的草莓蛋糕放在石台上,又把青柠味的糖撒在蛋糕旁边,像他还在时那样,轻声说:“宝宝,我毕业了,我没有辜负你,也没有辜负我们的约定。”

      风卷着落叶吹过,像阮灾轻轻的回应。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照片,想起他靠在我怀里,软乎乎地说“纪绪,有你在真好”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外婆最近很好,”我坐在墓碑旁,像跟他聊天似的,慢慢说着。

      “妈妈把她照顾得很好,她还是记着你十七岁的样子,总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吃她煮的桂花糖糕。我跟她说,你去买青柠味的糖了,买完就回去,她就每天都把糖糕放在窗边等你。”

      “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计算机公司,离外婆家不远,每天下班都能去看她,”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时,纸页已经有些发黄,“我还是每天都看我们以前的照片,看你写的日记,好像你还在我身边,没有离开。”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墓碑上,像我抱着他的样子。

      我慢慢跪下来,额头抵着墓碑,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到心里,却带着点熟悉的暖。

      “宝宝,我很想你,”我在墓碑上轻轻吻了一下,像吻他的额头那样,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我会好好照顾外婆,好好生活,等我把外婆送终了,等我把我们的故事写完了,我就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风里传来桂花的甜香,像外婆煮的糖糕,也像阮灾身上的皂角香。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墓碑上的照片,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和墓碑的影子拉在一起,像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我知道,阮灾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种方式,陪在我身边。

      他在我手腕上的平安绳里,在我怀里的笔记本里,在我每次想起他时,心里泛起的那点甜里,在我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春天里。

      —

      每年临近新年,我都会去看他,给他带他喜欢的草莓蛋糕和青柠味的糖,跟他讲这一年发生的事,像他还在时那样。

      每次临走前,我都会跪下来,在他的墓碑上轻轻吻一下,告诉他:“宝宝,我很想你,等我。”

      —

      阮灾走后的第五年。

      北方下了场早雪。

      我裹着厚外套走进公司时,前台小姑娘笑着递来杯热咖啡:“纪哥,研发部新来个实习生,跟你同姓,叫纪珩,刚跟总监去你办公室了。”

      我“嗯”了声,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办公桌前站着个男生,穿着浅灰色毛衣,领口露出截白皙的脖颈,正低头跟总监说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长而密的睫毛垂着,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暖光里晃了晃,像颗没擦干的糖。

      我的心脏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下,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摔在地上。

      太像了。

      像阮灾十七岁时,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站在走廊里看公告栏的样子。

      连低头时,发旋处那撮不服帖的软发,都和记忆里的少年如出一辙。

      “纪哥,这是纪珩,”总监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名牌大学毕业的,专业能力强,以后跟着你做项目。”

      纪珩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软:“纪哥好,以后请多指教。”

      那瞬间,我胃里一阵翻涌,生理性的厌恶顺着脊椎往上爬。

      不是伤心,不是怀念。

      是纯粹的,带着刺痛的厌恶。

      怎么会有人这么像?

      像到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在复刻阮灾的影子。

      可他不是阮灾。

      他没有阮灾手腕上磨得发亮的红绳,没有阮灾写公式时清瘦有力的字迹。

      更没有阮灾靠在我怀里时,眼里藏着的,只属于我的光。

      “嗯。”我没再多说,把咖啡放在桌上,指尖泛着冷意,“先去熟悉下项目文档,下午开启动会。”

      整个下午,我都没再看纪珩一眼。

      他坐在我斜对面,偶尔会凑过来问问题,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时,我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语气冷得像冰:“自己先查资料。”

      他愣了愣,耳尖红了红,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翻着文档,肩膀轻轻垮下来,像只被训斥的小兽。

      同事们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午休时偷偷议论:“纪哥怎么对新来的实习生这么凶?”

      “我以前跟纪哥是大学同学,那实习生跟纪哥那时的男朋友有点像。”

      我假装没听见。

      攥着手机躲进消防通道,翻出相册里阮灾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坐在香樟树下,手里捏着颗青柠糖,阳光落在他发梢,亮得晃眼。

      我指尖划过屏幕上他的脸,心里像被钝刀割着疼。

      谁都不能替代他,哪怕长得再像,也不行。

      —

      接下来的半个月,纪珩总有意无意地靠近我。

      早上会提前帮我泡好咖啡,是我以前常喝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中午会绕远路去公司楼下的甜品店,买阮灾喜欢的草莓大福,放在我桌上,说“纪哥,这家甜品不错,你尝尝”。

      晚上加班时,会默默在我身边放个暖手宝,说“纪哥,冬天手凉,暖暖手”。

      同事们开始起哄,说“纪珩肯定喜欢纪哥”。

      我看着桌上的草莓大福,包装纸是熟悉的粉色,和以前阮灾常买的那家一模一样。

      胃里的厌恶感再次翻涌,我抓起大福扔进垃圾桶,声音冷得像雪:“纪珩,以后别做这些没用的事。”

      他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点委屈:“纪哥,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他,盯着他眼尾的泪痣,那点和阮灾相似的痕迹,此刻却让我格外刺眼。

      “觉得长得像,就能替代他?还是觉得,做这些事,我就会对你另眼相看?”

      他愣住了,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像被戳穿了心事:“我没有……我只是觉得纪哥很好,想对你好。”

      “不需要。”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往办公室外走,“明天我会提交离职申请,以后别再联系。”

      走出公司时,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带着点冰凉的疼。我没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墓地。

      阮灾的墓碑上积了层薄雪。

      我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指尖触到冰冷的石碑,像碰到他最后那段日子里,没力气的手。

      “宝宝,”我坐在墓碑旁,把脸埋在膝盖上,声音带着点哽咽。

      “这半个月遇到个很像你的人,可我一点都不喜欢,甚至觉得厌恶。”

      “他会买草莓大福,会泡美式咖啡,会放暖手宝,可他不是你。他不知道你喜欢青柠味的糖,不知道你写题时要用浅蓝色笔芯,不知道你害怕时会往我怀里钻,不知道你手腕上的红绳,是我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层白。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冰凉的水。

      就像阮灾,像他留在我生命里的那些甜,最终都变成了化不开的凉。

      我慢慢跪下,将头抵在墓碑上,吻了吻墓碑上的照片。

      就这么保持着姿势,膝盖陷进积雪里,寒意一点点渗进衣料。

      我却像没察觉,只反复描摹着碑上照片的边缘。

      不知跪了多久,才抬起头最后看一眼。

      少年的笑容还像当年那样亮,眼尾的泪痣在雪光里闪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笑着喊我的名字。

      “宝宝,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声音在冷空气中发颤,我撑着墓碑缓缓起身,膝盖早已僵硬得发疼。

      转身离开时,掌心的雪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雪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雪在掌心化了又化,可你颈侧那点被雪吻过的余温,我再也焐不出来了。

      — 全文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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