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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橄榄 一夜没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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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我正帮阮灾调整病号服的领口。
他的锁骨比上次见时更明显,布料贴在身上,像挂在细竹竿上的布片。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把暖手宝塞进他掌心,金属外壳被我捂得温热。
他的手指搭在上面,却没力气攥紧,暖手宝在腿上轻轻晃了晃。
“还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没了往日的亮。
自从半个月前开始住院,他话就少了很多,常常盯着一处发呆,连我递过去的青柠糖都要愣半天才接。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时,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往我身后缩。
输液针扎进手背时,他没像以前那样皱眉,只是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灰的阴影,连疼都懒得哼一声。
“今天输完液还要做康复训练,”护士调慢输液速度,语气放得很轻,“纪先生,记得多跟他说说话,别让他总闷着。”
我点点头,等护士走后,伸手揉了揉阮灾的头发。
他的头发长了些,软乎乎地贴在额前。
我故意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耳尖:“宝宝,下午康复训练我陪你去,咱们今天争取多走两步,好不好?”
他没回答,只是往我身边靠了靠,头轻轻抵在我胳膊上,像只没力气的小猫。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透明的管子里映出细碎的光,像他眼里慢慢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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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症复发是主治医生偷偷跟我说的。
那天我刚从学校赶过来,医生把我拦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阮灾的心理评估报告,眉头皱得很紧:“患者最近睡眠质量很差,夜里总醒,还出现了自伤倾向,昨天查房时发现他手腕上有划痕,虽然不深,但得重视。”
我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想起前晚我陪他到深夜,他说想单独待一会儿,我没多想就去了走廊接电话,回来时看见他正把指甲往手腕上掐,见我进来,慌忙把手藏到被子里,说“不小心挠到了”。
“他现在很抵触治疗,”医生的声音压得更低,“药物副作用让他很痛苦,加上渐冻症的进展,他心理压力太大了,你得多开导他,别让他钻牛角尖。”
我攥着报告的手指关节泛白,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把报告叠好塞进兜里,“谢谢您,我会多陪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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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时,阮灾正盯着输液瓶发呆,手背因为反复扎针泛着青紫。
看见我进来,他眼神晃了晃,慌忙把藏在被子里的手往身后缩,却被我一把抓住。
手腕内侧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指甲掐出来的,还带着点新鲜的粉色。
我的喉咙发紧,却故意放软声音,用指腹轻轻蹭过那些划痕:“怎么这么不小心?是不是输液管硌得慌?我帮你调调。”
他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戳穿了心事,慌忙想把手抽回去:“不是……我就是……”
“宝宝,”我打断他,蹲在病床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指尖轻轻捏着他的下巴,“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自己扛着,好不好?你疼,我也会心疼的。”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我手背上,烫得人心尖发颤。
“我好疼,纪绪,”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身上疼,心里也疼,我不想治了,太难受了……”
“不许说这种话,”我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疼我们就跟医生说,调整药物剂量,总会有办法的,别放弃,好不好?”
他在我怀里没说话,只是肩膀抖得厉害,手臂紧紧圈着我的腰,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能感觉到他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带着点温热的凉,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颤,像株被寒风摧残的小树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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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的事我跟辅导员提过两次。
第一次辅导员说要跟学院申请。
第二次直接劝我再想想:“你成绩这么好,休学太可惜了,阮同学那边可以请护工,你没课的时候再去陪他,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我知道辅导员说得对,可每次看见阮灾独自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我就恨不得立刻休学,天天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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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休学。”
阮灾是在我第三次跟辅导员打电话时听见的。
他靠在床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请护工就好,你好好上课,别因为我耽误了自己。”
“可是宝宝,”我走到病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却比平时凉些,“我放心不下你,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上课都听不进去。”
“我不是一个人,”他伸手抓住我的手,指尖轻轻蹭着我的掌心,“有护工阿姨,还有医生护士,你下课了就来陪我,这样就很好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恳求:“纪绪,别放弃你的学业,好不好?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毕业,一起找工作,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的喉咙发紧,看着他眼里的光,像抓住了点微弱的希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不休学,我听你的,每天下课就来陪你,好不好?”
他笑了笑,右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亮了亮,像颗小小的糖,却没了往日的甜。
“好,”他小声说,“那你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总为了赶过来饿肚子。”
—
护工阿姨是妈妈帮我找的,姓刘,人很和善,之前照顾过类似的病人,经验很丰富。
每天早上我去学校前,刘阿姨都会准时到病房,帮阮灾洗漱,喂早饭,下午陪他做康复训练。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医院给阮灾带他喜欢的豆沙包和热豆浆,陪他吃完早饭再去学校。
中午午休时,我会跑回医院,跟他聊聊天,帮他揉揉胳膊和腿,缓解药物带来的僵硬。
下午没课的话,我会一直待在医院,陪他做康复训练,晚上等他睡着再回学校。
康复训练很辛苦,阮灾的腿越来越没力气,每次站在助行器前,都要攒足力气才能迈出第一步。
有次他走了没两步就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淤青。
刘阿姨想扶他,他却摆摆手,自己撑着助行器慢慢站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却没哼一声。
我站在旁边,心疼得像被刀割,却没敢上前,只是在他站稳后,递给他一张纸巾,帮他擦了擦汗:“宝宝,歇会儿吧,别太累了。”
他摇摇头,喘着气说:“没事,再走两步,医生说多练练就好了。”
我知道他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在给我打气。
他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觉得他在放弃,所以哪怕再疼再累,他都咬牙坚持着。
晚上,等刘阿姨走后,我会坐在病床边,帮阮灾按摩胳膊和腿,缓解一天的疲惫。
他靠在我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偶尔会在我按摩到疼的地方时,轻轻哼一声,却没说让我停下。
“纪绪,”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外婆最近有没有跟你打电话?她是不是还在北方?”
我的心猛地一沉,想起妈妈跟我说的话,让我别告诉外婆阮灾住院的事,怕老人家担心。
“有,”我故意放软声音,帮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外婆上周跟我打电话了,说北方最近天气很好,没有很冷。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看看外婆,好不好?”
他点点头,往我怀里钻了钻,声音很轻:“好,我想外婆了,也想她煮的桂花糖糕。”
“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让外婆给你煮很多桂花糖糕,好不好?”我在他耳边轻轻说着,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所以你要好好配合治疗,早点好起来,好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钻得更深,手臂紧紧圈着我的腰,像只找到暖窝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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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的那几天。
我比平时更忙,既要复习备考,又要去医院陪阮灾。
有天晚上,我复习到深夜,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医院打来的。
我心里一慌,抓起外套就往医院跑,路上给刘阿姨打电话。
刘阿姨说阮灾夜里突然发烧,还出现了呼吸困难,正在抢救室抢救。
我跑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灯还亮着,刘阿姨站在走廊里,眼睛红红的:“纪先生,你可来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腿瞬间软了,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快要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点疲惫:“患者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情况还是不太乐观,你们要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
我点点头,声音带着点沙哑:“谢谢您,医生,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是别待太久,让他好好休息。”医生说完,就让护士把我领进了病房。
阮灾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鼻子上戴着氧气面罩,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气一样。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我的手指。
“宝宝,我来了,”我凑在他耳边,声音很轻,“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睛,只是攥着我的手指更紧了些,像在回应我。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