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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楂 我也愿意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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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裹着碎雪敲在宿舍窗户上时,我正蹲在衣柜前,帮阮灾把厚毛衣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我刚洗好的羊绒毯,指尖捏着颗青柠味的糖,却怎么也撕不开糖纸。
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白,糖块在掌心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捡起糖,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就被那片冰凉刺得发颤。
比北方的冬雪还凉,软得像没了骨头,连攥紧我的手指都要攒足力气。
“我来吧。”我剥开糖纸,把糖轻轻放进他嘴里。
看着他腮帮微微鼓起,却没了往日藏食小仓鼠的鲜活,眼神里总飘着层散不去的雾。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
从十月中旬开始,他的手就越来越没力气。
起初只是根之前一样拧不开矿泉水瓶,握笔时笔尖总打滑。
后来连端碗都要我扶着,现在连颗糖都捏不住。
更让我心慌的是,上周三早上,他从床上下来时,腿软得直接摔在地板上,膝盖磕出片淤青,却咬着唇没喊疼,只是红着眼眶说“可能是没睡醒”。
我当时就红了眼,却没敢在他面前露出来。
只是蹲下来帮他揉膝盖,指尖蹭过那片冰凉的淤青,心里像被钝刀割着疼。
“宝宝,”我坐在他身边,把他往怀里拉了拉,让他靠在我胸口,手掌贴着他的膝盖轻轻揉着,“今天别去上课了,我帮你请假,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他的身体瞬间僵了,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我掌心:“不……不用去医院,我就是……就是最近没睡好,过几天就好了。”
“阮灾。”我打断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我们去看看,就当是让我放心,好不好?你上次摔在地上,我到现在都后怕,万一……”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却看见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我手背上,烫得人心尖发颤。
“我是不是……是不是要变成废人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只被遗弃的小兽,“手越来越没力气,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以后是不是连路都走不了了?”
“不会的。”我把他搂得更紧,手掌轻轻顺着他的背,像在哄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只是去检查一下,说不定就是缺了什么营养,补一补就好了,别胡思乱想。”
他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钻得更深,手臂紧紧圈着我的腰,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轻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点绝望的颤。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从小就活在“灾”字的阴影里,怕自己是别人的负担,怕自己的病会拖累我,怕那些好不容易驱散的黑暗,会再次把他吞进去。
可我不能让他怕。
我得牵着他的手,
把他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陪着他一起走。
—
第二天一早,我就帮我们俩请了假,牵着阮灾的手往医院走。
南方的初冬总带着股凛冽的冷,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
我把他的手揣进我的羽绒服口袋里,另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我身边,尽量帮他挡住寒风。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软得几乎要靠我撑着才能站稳,偶尔会往我身边靠得更紧些,像在确认我还在。
“累不累?”我停下脚步,帮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双泛红的眼睛,“累了我们就歇会儿,不急。”
他摇摇头,声音裹在围巾里,闷闷的:“不累,再走会儿就到了。”
话虽这么说,我却看见他的膝盖在轻轻发抖。
便没再坚持,拦了辆出租车,把他扶进后座,自己坐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出租车里很暖,却驱不散阮灾身上的冷。他靠在我肩膀上,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蹭着,像在撒娇,又像在害怕。
“别担心,”我凑在他耳边,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看着他身体轻轻发抖,“不管检查结果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的耳垂瞬间红了,却没躲开,只是往我怀里钻了钻,声音很轻:“我知道,可是……我怕……”
“怕什么?”我打断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怕我会嫌弃你?怕我会丢下你?”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点哭腔:“不是,是怕……怕我会变成你的累赘,怕你会因为我太累……”
“傻瓜,”我把他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他,“你怎么会是我的累赘?能陪着你,能照顾你,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累?”
“从第一次在走廊看见你,我就想护着你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想护着你,永远都想。”
他没说话,只是在我怀里轻轻哭了起来,眼泪浸湿了我的羽绒服,带着点温热的凉。
我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在我怀里发泄。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医院门口,我付了钱,扶着阮灾下了车,牵着他的手往神经内科走。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像冰窖。
我牵着阮灾的手,他的手还是软的,却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指节泛着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别紧张,”我停下脚步,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是做几个检查,很快就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不会离开你半步。”
他点点头,却还是往我身边靠得更紧些,像只受惊的小鹿。
—
检查做了整整一上午,从肌电图到核磁共振每一项阮灾都很配合,却越来越沉默,脸色也越来越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最后一项检查结束时,他靠在我怀里,几乎连站都站不稳,腿软得像没了骨头,我只能半抱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医生出结果。
“累不累?”我帮他揉着膝盖,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要不要睡会儿?我抱着你。”
他摇摇头,靠在我胸口,声音很轻:“不睡,等结果出来了再睡。”
我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手掌轻轻顺着他的背,尽量让他舒服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走动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终于,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了出来,脸色很沉,看着我们的眼神里带着点同情。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抱着阮灾的手紧了紧,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叹了口气,把报告递给我:“肌电图显示神经元损伤严重,结合核磁共振结果,确诊是渐冻症,中期了。”
“渐冻症……中期?”我盯着报告上的字,脑子像被炸开了一样,嗡嗡作响,“什么意思?是……是以后会站不起来吗?”
“目前来看,患者的肢体功能已经出现明显衰退,手部肌肉萎缩,下肢力量减弱,”
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如果不及时干预,后续可能会出现行走困难,吞咽障碍,甚至呼吸衰竭……”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全是“行走困难”“呼吸衰竭”的字眼,像无数根针往心里扎。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阮灾。
他正盯着报告上的“渐冻症”三个字,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的光全暗了下去,连眼泪都没了。
“宝宝,”我伸手想抱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站起身,腿软得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他,却看见他的眼神里满是绝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就是个灾星,不仅自己倒霉,还要拖累你……”
“不许说这种话!”我打断他,把他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带着点哽咽。
“你不是灾星,更不是累赘,我喜欢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我会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在我怀里没说话,只是身体轻轻发抖,像棵被寒风摧残的小树苗。
医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家属也别太难过,现在有药物可以延缓病情进展,配合康复训练,能提高患者的生活质量,你们要有信心。”
我点点头,接过医生开的药单,扶着阮灾往医院外走。
他靠在我怀里,很乖,一动不动,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只是偶尔会轻轻蹭一下我的手,像在确认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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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我把阮灾扶到沙发上,盖好羊绒毯,又去厨房给他煮了碗姜枣茶。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窗外的雪,一动不动,连我把姜枣茶递到他面前都没反应。
“宝宝,喝点姜枣茶,暖一暖,”我坐在他身边,把他往怀里拉了拉,让他靠在我胸口,“医生说了,只要配合治疗,病情会好起来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还能一起去南方看外婆种的橘子树,还能一起吃草莓蛋糕,对不对?”
他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钻了钻,手臂轻轻圈着我的腰,声音很轻:“纪绪,你会不会后悔?后悔喜欢我,后悔跟我一起上大学,后悔……没早点离开我?”
“不会后悔,”我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我,手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从第一次在走廊看见你,到现在,我都没有后悔过。”
“我知道未来会很难,会有很多坎,可是只要能陪着你,能牵着你的手,就算再难,我也不怕。”
“你不是喜欢吃草莓蛋糕吗?等周末我带你去吃,就去你上次说的那家,要双层的,加满草莓,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有了点光,却还是小声说:“可是……我以后可能走不动路了,可能连勺子都握不住了,你还要带我去吗?”
“当然要,”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走不动路,我背你;你握不住勺子,我喂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着你,带你去吃所有你喜欢的东西,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钻得更深,手臂紧紧圈着我的腰,像只找到暖窝的小兽。
我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轻说着话,跟他说我们以后的计划。
每天早上一起去康复训练,下午我去上课,他在宿舍看书,晚上我回来陪他看电影,周末带他去吃好吃的,放假一起回南方看外婆。
他靠在我怀里,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轻轻“嗯”一声,像在回应我。
“宝宝,”我凑在他耳边,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看着他身体轻轻发抖,“我们还要一起走很久很久,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春天走到夏天,从夏天走到秋天,一年又一年,好不好?”
他的耳垂红透了,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好……可是你不许骗我,要一直陪着我。”
“我不骗你,”我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感受着他身体的轻颤,“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均匀,像睡着了。
我抱着他,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虽然还是软的,却很暖。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却没了之前的凛冽,反而带着点春天的暖意。
我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坎在等着我们。
可是没关系。
只要能抱着他,能牵着他的手,能跟他一起往前走,就算再难,我也不怕。
因为他是阮灾,是我放在心尖上疼的人,是我愿意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人。
这个冬天,虽然很冷,却因为有他在,变得格外暖。
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在他耳边小声说:“晚安,宝宝,明天我们一起去康复训练,一起加油。”
他在梦里轻轻“嗯”了一声,往我怀里又钻了钻,像只找到暖窝的小兽。
我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心里像被填满了,连之前的担心都淡了些。
只要有他在,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走不完的路。
就算他没法好起来,我也愿意照顾他一辈子。